“只是陆则安。”
“是我……”他再次停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海啸,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令人心惊的坦诚,“……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微弱而变幻的光影。寂静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则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听到了什么?共度……余生?从他十九岁的、被他一手带大的亲弟弟口中?
荒谬!疯狂!不可理喻!
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可怕,都要直接,都要……让他无处遁形。陆则屿没有给他任何模糊的空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自我欺骗的余地。他将那份禁忌的、悖德的、不容于世的感情,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逼着他看,逼着他承认,逼着他面对。
预期的、激烈的、带着愤怒和恐惧的拒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陆则屿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笃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等待审判的孤勇。那眼神在告诉他,他早已深思熟虑,早已权衡过所有后果,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而他呢?他除了逃避、除了用所谓的伦理纲常来当做脆弱的盾牌,他还做了什么?他甚至不敢像陆则屿这样,坦诚地面对自己内心那片混乱的、黑暗的、或许同样藏着不堪欲望的沼泽。
高烧后的虚弱,连日来的精神煎熬,以及这石破天惊的告白,像无数只手,将他拖入情绪的漩涡。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滚烫的湿意。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无措和……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
“你疯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呻吟,“陆则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亲兄弟!这不对……这是错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我有这种感情?又或者,他真正想问的是,我怎么能……对你也有……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别过头,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里,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缩的叶子。
陆则屿看着他那副崩溃的模样,眼神暗了暗,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并没有退却。他伸出手,没有触碰陆则安,只是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很清楚我们在血缘上是什么关系,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伦理,道德,社会的眼光,可能的后果……我都想过,想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陆则安颤抖的、脆弱的背脊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但我控制不了,哥。从我意识到这种感情开始,我就控制不了。它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在你每一次为我熬夜、每一次把好的东西留给我、每一次在我害怕时抱住我的那些瞬间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它根植在我的骨血里,剥离不掉。”
“你可以不接受,”陆则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心碎的沙哑,“你可以拒绝,可以继续躲着我,甚至可以骂我恶心,骂我变态……我都可以承受。但是,你不能否定它的存在。你不能否定,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最沉重的烙印,狠狠烫在陆则安的心上。
陆则安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着泪。泪水迅速浸湿了枕套,带来冰凉的触感。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那不仅仅是告白,那是一场审判,对他长久以来逃避内心的审判。陆则屿把他逼到了绝境,逼着他去看清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关于自己、也关于他们的真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房间内,一场情感的风暴刚刚席卷而过,留下满目疮痍,和一颗被彻底搅乱、再也无法回归平静的心。
破晓尚未到来,但某些坚固的东西,已经在黑暗中,发出了碎裂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