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忍不住循声望去。
见一艘渔船从雾中浮出,船头是一位戴斗笠的渔夫,穿了打满补丁的褐色布衣,裤腿高挽。
“好香的鱼味儿啊!” 他面上带笑。
陈领班心下却忐忑起来,嘴里的鱼肉也没了滋味。
他下意识朝西北面的空船一瞥,又怕自己露了什么声色,只好望向李见慈。
李知县正笑得满面春风,起身,朝那个渔夫招手。
陈领班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此刻请人上船,并不稳妥,好在这趟出来,他们都没有穿衙役的官服,只作寻常打扮。
雾色沉沉中,渔夫的小船靠了过来,烤鱼香愈发浓郁。
他并不见外,毫不客气地接过焦香流油的半条鲥鱼。
“多谢多谢!”渔夫咧嘴一笑,便在船沿坐下,大快朵颐,这人吃得极快,仿佛饿了许多天。
衙役们面面相觑,陈领班则紧紧盯着渔夫的一举一动,手始终没离腰刀太远。
甲板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只见渔夫很快啃完了鱼肉,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看向身旁的李见慈。
“好手艺!你们是啥时辰出来的?这雾天打渔可不容易。”
陈领班心头一紧,抢先答道:“昨夜就出来了。运气背,啥也没捞着,冻了一宿,刚开张钓上这两条,就见着你的船了。”
“昨夜就来了,”渔夫眉毛微挑,随即又笑道:“那确实够呛。这大雾天冷得很,没点硬火气撑不住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谢过诸位了。我得赶快走,趁着雾散前,再去下几网试试。”
说着,渔夫起身,去解系在两船之间的绳子。
吃完就走。
甲板上的衙役们纷纷松了口气。
陈领班也暗自长叹一声,或许真是多心了,守了一个晚上,现在看谁都像个贼。
那渔夫大步流星地走到船边,看了眼天色,握住绳子。
刚想再说些什么,忽觉背心猛地一沉!
——一个冰冷的利器重重地抵在了他后背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笑容也凝固。
未待他有什么动作,一道沉静声音,在颈后响起:
“别动。”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如果有一句不对……”
冰冷的箭头逼近一寸,“我就扎死你!”
风声乍起,甲板上却一片沉寂。
陈领班和众衙役僵在原地,眼见李知县双眸涌起骇人的寒光,手中弩机直指渔夫要害。
此人、就是河盗?
众人心中存疑,但这些天下来,李知县的手段已是有目共睹。
“堂尊!”
不知是谁先回神,腰刀呛啷出鞘,身影猛扑而上;
其余衙役如梦初醒,纷纷抽刀。
兵戈声里,数道寒光织成铁幕,将那渔夫死死困在中央。
那渔夫决计没有料到有此变数,眼见自己被数把寒光围住,身体剧烈挣扎,怒目圆睁:“都给我滚——!”
“捆了!”陈领班厉声喝道。
衙役应声扑上,动作迅疾如风,绞索、勒紧。
渔夫挣扎不止,在绳索下扭动,嘶嚎不断。
终于、动弹不得。
陈领班抬手抹了把冷汗,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知县:“堂尊,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李见慈看着绳索下的人,目光森冷,“船来的方向不对。”
“方向?”陈领班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渔夫小船驶来的侧后方的江面岔口。
李见慈看向河岸线,解释道:“庐陵水系接纳禾水、泸水,主流向东北,而我们所在的西北水道,地形弯曲,泥沙沉积形成湿地,有大片芦苇菰草扎根,根系纠结,往往缠死渔网,到了丰水期,紊流掏蚀河岸,上游冲刷下的枯枝阻塞水道,本地渔夫都避之不及。”她的目光转向来船,“你看他船上这些网,分明要在深江大河抛撒,一个正经打渔为生的人,会放着东北主航道不去,拖着网来这里?”
陈领班这才看见渔夫船上那一捆捆沉重的渔网,不由一愣。
昨夜那艘烧瓷人家的船正漂在西北水道深处,怪不得李知县不让动船,还让把我们的船也泊进来。
此处地理特殊,的确是个守株待兔的绝佳位置。
“说吧!你们其他人在哪儿?”李见慈已经坐了下来,目光冷如铁。
那河盗冷笑一声,丝毫不惧,猛地向前一挣,粗糙的绳索陷进皮肉,勒出了血痕。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头颅微偏,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永丰知县、李恕,是吧?”
“你们在双溪口的事,已经有人报给我们总坛主了,你不会以为……打扮成这样去乡里走,很聪明吧?”
他笑着把脸凑近,声音蓦地拔高:
“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李恕,你死定了!
死定了!
众人大惊失色,不想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在河盗眼皮子底下。
陈领班则听出了浓重的杀意,担忧地看向李知县。
李见慈仍坐在那里,不动如山,沉默地迎着河盗那双疯狂的眼睛。
吉安这伙寇盗,势力早已遍布沿江村镇。
如今四县剿寇在即,
她这次出来,与其说是查访,不如说是、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