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在前方的拐角等候,目光空洞:“您的休息室已准备完毕。请遵守本站规定,不得在居住层内引发冲突。若有违规,系统将直接执行抹杀程序。”
他走进休息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嘭”。
灯光黯淡。
一道金属锁舌“咔哒”一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沉默。
白枭环顾四周。
这个舱室,大约五步见方。
两侧各有一张由粗糙钢板焊成的桌子,上面钉满了旧螺栓,刮痕交错。桌脚的阴影里,能看到几只油渍斑斑的食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臭味。
头顶上,隔板上布满了管道、电缆与气阀,它们盘踞如同一张钢铁蛛网。而其中一根通风管还在漏水。每隔几秒,冰冷的液滴就啪地落下,在地板上溅出细微的回响。
靠近舱室尽头的角落,堆着失修的机械部件——齿轮、燃料管、破损的义肢外壳。
舱室靠近炮台的外缘,一整面墙因此向内弯曲。
那弧度让整个空间更加逼仄。墙上有几个小型舷窗,被装甲插板封死,只剩下通风孔处的一线微光。
白枭缓缓坐到他那张铺位上。床是单层的钢架,没有床垫,只有一层黏腻的防汗布。他躺了上去,闭上双眼。
舱室的灯光闪烁三次,彻底熄灭。只剩下机械循环的低鸣。白枭的意识被一点点拖进黑暗。空气变得沉重、浓稠。
——他又回到了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血醒味和蛋白质和脂肪被燃烧的恶臭。脚下则是一片漆黑的废墟。远方传来机甲坍塌的轰鸣声。他抬起头,火光吞没天空,金属的碎片划出一道弧线。
在那道弧线的尽头,傅里叶站在那里。
他穿着反叛军的制服,笑得阳光——-明亮得几乎不合时宜。
“白枭。”
他伸出手,掌心上沾满了血。白枭一顿。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冷声问。
傅里叶轻轻一笑,抬起那双沾血的手,拂过白枭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却让白枭的皮肤泛起极微弱的战栗。火光照亮傅里叶的侧脸,他的瞳孔深处是一种扭曲的温柔。
傅里叶俯身靠近,两人的呼吸在火光中交叠。 他轻声说:
“再见。”
火光反射在白枭骤然缩小的银色瞳孔里。
傅里叶笑了。
“你该对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舱室的灯光重新亮起,乳白色的冷光划过他的面庞。他坐在床上,掌心里全是冷汗。
几分钟后,舱门滑开,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冷气与机油味。
白枭走出舱室。脚下的甲板泛着微光,宛如覆着一层冰。走廊仍狭窄,墙壁被油污与划痕覆盖,成排的管线顺着天花板延伸到远方。透明的观察窗外,是黑暗无际的宇宙。
星河流动得极慢,像是在冻结。那些星光照进舱道,把他的影子切割得零碎。他看见那星河中,是一块块黑影。那些黑影大多显三角锥状,围绕着飞船公转。
那是——
白枭睁大了眼。又一片黑影掠过,他才认出,那是他曾经的母星。
已经碎成千万枚碎片的地球。
那些碎块静静漂浮在真空中。是城市的遗骨,也是文明的粉末。
他盯着那片沉寂的废墟,指尖轻轻一颤。
就在此时,一阵“咯啦——”的金属摩擦声,从拐角处传来。随后是轻盈的脚步声、哼唱声,还有——笑。熟悉的笑声甜美,像是八音盒里播放的旋律。
“嘻嘻——”
白枭眯起眼。他皱眉,脚步停下。空气凝固,呼吸声在头盔回音里变得沉重。
灯光闪烁了一下。拐角处,一个影子浮现。粉褐色的头发、桃粉色的指甲、眼底亮着危险的光,像是废墟中的妖精。
“呀。”她微微一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甜得发腻的弧度。
“你在这里啊,白枭。”
白枭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那双银色的瞳孔像两片冻结的水面。
“蜜柑。”他冷冷地说。
“嗯哼~”她打了个响指。
“不过真巧呀。”蜜柑露出灿烂笑容。“你也住这层呐?
白枭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着她。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连呼吸都仿佛被调校在一个固定的频率里。那双银色的眼睛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审视。
蜜柑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她那双眼睛亮得近乎诡异,像捕食者在打量猎物。
视线从他鬓角垂落的几缕银发,一寸一寸滑过他颈侧的线条。那里的皮肤苍白,隐隐透出血管的颜色。
“噗——”蜜柑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不知名的危险。
“算啦,”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笑意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这张死人脸啊,看久了还真让人倒胃口。”
白枭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呢——”蜜柑拖长了音,眨了眨眼,忽然走近了一步。
她的身影轻盈,指尖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亲昵。
“我们就先在此分开吧。十四天后见。”
说完,蜜柑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踏在金属舱道上。粉褐色的发尾在她身后一摆一摆,像焰火一样在微光里闪动。
白枭目送着她的背影。银色的眼睛在星光与舱灯交织的光影中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