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诧异,活像惊弓之鸟,赶紧转身坐去一旁的方凳上,“我不坐。”
温孤长羿笑起来,“棠溪,我是告诉你,腿疾已好。”
“……”
夏语心满面囧色,火光映着如丹霞拂照,她不由得别开脸,暗暗气恼。
真是错得离谱。
温孤长羿目光追着她,自带笑容,“还悔婚吗?”
“这与婚事何干?”夏语心恍然,“温孤长羿,我不嫁你,并非是因你此前患腿疾。”
“那是为何?”
“至于为何,我也与公子说了许多,望公子成全,莫再这样拖延下去。”
温孤长羿却颇为有耐心,想听她细细多说些。
看出温孤长羿是明显在耗时间。但耗得了今日,明日自己一样要走。不过宜早不宜晚,东西吃了,该走了。
夏语心起身告礼,火塘里却突然噼里啪啦冒出一串火苗。
温孤长羿一手暗暗运力催动火心,一手长袖挥出,护在她身前,“棠溪,我的命是你救的,便已经是你的了。”
“公子言重了。公子那日落水,如今想来,即便没有我救,公子也不会有事。还是请公子将我身上衣物解开。”
说着,夏语心踮起脚尖,将就温孤长羿身高,让他解开身上雪狐裘。
温孤长羿却撸开她衣袖,“那日为你更衣,见你手臂上长冻疮,披着为好。”
更衣?
他不是说,当时他是蒙了眼纱换的吗?怎会看见?
夏语心狐疑一眼。温孤长羿却已从衣袋里拿出药膏,预备为她涂抹。夏语心转身躲开,“我这皮糙肉厚的,就不必浪费公子良药了。”
“何为浪费?”
温孤长羿重新捉回她的手,一点一点为她涂抹,“天下女子,唯你是我一眼所喜,配得上这天下任意好物。这张脸,眼为甲乙属东方,黑白分明势要长,凝然不动藏瞻视??……且人中清晰,夫荣子孝。”
白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映着红彤彤的火焰,穿过面颊而来,温孤长羿端详着她,其中一句必向朝庭作栋梁,他未言明。
但听到“夫荣子孝”,夏语心不由暗自苦笑。她尚不知这张脸到底生得如何,却知原主这一生活得极为悲苦。
美与不美又有何意义?
前世,人人夸她仙姿玉貌,娇美动人,却终是敌不过她人鸠占鹊巢。二十六岁的她,年轻貌美,正值韶华,却败给二十一岁毕业入职的舒宛宛。
这一世,美重要吗?外貌这种东西皆是给他人看,再赏心悦目,久了也是会生厌。只要不吓人即可。
不过依原主这身段,出落有致,修长轻盈,只是太瘦了些。
夏语心半嘲半讽,“公子喜欢瘦的?着实没眼光。”
瘦的没手感,男人一般不喜。
可道他眼光不行,便是在否认她的姿色。温孤长羿二指抬起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目不转睛,“嗯,确是少肉,该要补一补。”
夏语心不由一愣,原本想三两句终结话题,不成想一句话又打开了温孤长羿话匣子。夏语心赶紧打住,“找补之事就不劳烦公子操心了,我会自己看着办。倒是公子,堂堂城主,以后就不要委身蜗居这山洞,让人知道了,多不体面。”
温孤长羿出奇地点头应下。
夏语心挤出一丝笑容,“想来公子是误会了,我不是在顾虑和担心公子,我的意思……公子不必再执着你我婚约。我生来足底自带不祥之兆,我爹我娘,尤其我娘不喜我,公子何苦来沾染我这等霉运之人?我亦不愿为他人带去麻烦。还是那句话,愿公子成全。”
“棠溪姑娘,你有所不知,至从你救了公子,公子的腿疾就好了,姑娘又怎可小看自己!”
富九方往火塘加了柴火,及时劝着,“全邑安城,除公子,再无比姑娘可怜的人。公子时逢运蹇尚未放弃,姑娘又如何自暴自弃?姑娘是有家不能回,我家公子是有家无人疼,姑娘与公子的缘分,生来天注定。当日,公子在姑娘下水捕鱼时……”
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
富九方默默退出山洞再去寻些柴火。
夏语心眼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刚好和夏漓离开的是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定是出口。
夏语心起身跟上去,一头却撞在温孤长羿胸膛上。
“九九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去问他。”
一看她就是不会说谎的人。说谎时,眼睛不由自主地躲闪。
温孤长羿嘴角弯了弯,要求道:“叫九方。”
“嗯?”
夏语心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是九九让我叫他九九的。”
“我要你叫君同。”
“这可不一样。”
“确是不一样,你可随意叫旁人。但我是你夫君,于闺中女子而言,确是羞于表达。”
“……”
真会解读。
夏语心顿了顿,“九九说公子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既然大家都是可怜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安好。公子不能以我对你的那一点救命之恩裹挟于我,那我岂不真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公子,你说是吧?”
“叫君同。”
她偏是不屈服,却忽然眼前一亮,夏语心看见温孤长羿怀里好似揣着东西。
一看就是好物。
“公子快解下我身上裘衣,你看它又大又长又重,我都快披不动了。都怪它碍事,公子才又拦住了我。”
说着,她一脸委屈,怏怏然靠近温孤长羿。
“公子大可放心,我既要退亲也不会让公子白退了亲事,毁了公子名誉,何况公子还折了钱财不是。”
见到那东西,夏语心心底瞬间有了底气,故作小鸟依人,转眄流精,映着暖红色火光,仪容楚楚。
温孤长羿凝眸而视,抬指一息解开她身上的雪狐裘。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夏语心随即又将白狐裘披到温孤长羿身上,一样系下双联八卦祥纹结。只不过她的系法很简单,意在顺走温孤长羿身上的东西。
“大疫不过三载,时下瘟疫已蔓延两载有余,过了眼下寒冬便到了第三个年头。如果我能在这一年治好军中瘟疫,公子便解了这婚约。如此以来,我既解了军中瘟疫困局,也算清还了公子聘礼。”
“那些聘礼,我家里人该花的已经花了,该吃的也已经吃了,该用的更是已经用完,所以……只能这样变算清还。想来公子迟迟不肯退亲,定是有此原由吧?我现以此为条件清还公子,是我现下能拿得出手的最大诚意,公子若还是推三阻四,那我……”
“好。”
温孤长羿打断她,爽快应下。
夏语心反倒愣了下,果然是条件谈到位,万事好说。不过东西已到手,既谈定一年之约,信之为德,夏语心重重抱拳,“那公子一言为定!”
“好。”
温孤长羿又是一口应下。
夏语心却莫名有些不安,但见着洞外的日光,又满怀希望地离开。
此时,洞外虽有薄薄一层阳光,但天空仍然是灰沉沉的,还下着雪。
走出这间山洞,从此便要以原主身份在这里活下去,且要好好活着。
想到前世种种和原主这一生,夏语心坚定步伐。
“君子当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望公子勿要忘了今日你我达成的协议。还有,这一年期限间,就不劳烦公子照拂。温孤公子,珍重!”
她大方地挥了挥手,洒脱离去。
富九方冒雪拾回柴火,见姑娘离开,欲上前拦住。可见着公子就这样看着姑娘走,而姑娘又一脸高兴地同他打招呼,“再见,九九。”
富九方丈一时摸不着头脑,丢了柴火赶紧去问公子,“公子,你真让棠溪姑娘走?”
棠溪姑娘这一走,富九方知道,公子心情定会不好。公子心情不好了便不会再叫他九九。
他也想常常看公子开开心心的。
温孤长羿站在洞府中央,望着洞口行远的身影。他心有定数,看眼富九方,秋后算账:“你如何看出我当日落水非意外?”
先前富九方险些说漏嘴。
那日他落水实非不小心,是故意往水里一跳,然后大喊救命,事后向她说是不小心被风吹倒的。
他本孱弱,棠溪颜未曾起疑。幸好他刚才及时封住富九方嘴巴。
富九方支吾:“公子,你……只是你、自己说是被风吹掉进去的,恐怕、只有棠溪姑娘会信。但现在看来,恐怕、连棠溪姑娘也不信了。”
“话多。”
温孤长羿抬手一指敲在他头上,“胡乱揣测,他日若开战,我第一个送你去战场。”
富九方即刻挺直腰板,如响而应,“打仗好,开疆拓境,九方愿为公子征战沙场。只是……棠溪姑娘这一走,公子日后心情不好了,不要拿九方出气。”
“谁会拿你出气?”
温孤长羿看眼满脸愁容的富九方,“放心,她会回来的。”
话音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