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阵阵发黑,眼皮越来越沉重,头痛得愈发厉害,手上快要把持不住这缰绳,‘宛虹,我负了你,到了地下你还等我吗?还怪我没有照顾好野安吗?野安……浮门雪应当值得托付,若是她不要你了,你就回去吧,回到深山中,那里才是你的家。’
他早就知道藏野安身世蹊跷,但他无暇顾及,也不想去管,只要是他的儿子便好,完成乐宛虹的遗愿便好,世上哪有那般多的巧合,只是人的精心设计,他不知浮门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她是否真是浮连山的女儿,他只求浮门雪真心待藏野安,千万不要随意抛弃,至少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想想他们应该跑得很远了吧,藏慎周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喝道:“全军停下,随我攻敌!”
他手持横刀,虎口发紧,转身面对数倍于己的四闵军,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全然是无尽的杀气,他后方的士兵们随他列阵,即使这阵因着人数的原因已经不完整了,他们却没有任何胆怯情绪,有的只有最纯粹的杀意和恨意。
铁甲争鸣,旗帜猎猎,前方是敌人,后方是家园,信仰亘古,唯护国家而已。
对面的四闵人也停止了嬉笑,他们神色庄重,握紧长戟,面对这支迷你的队伍展示出尊重,他们尊重悍不畏死的敌人。
黑云压过日光,狂风骤起,“进攻!”
号角吹响,铁骑压下欲要扬起的尘沙,两面的战马同时向对方冲去,律律声扫荡,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肢体残断,撒下的不只有热血,更是将士们赤诚的报国之心,
断刀没黄尘,残阳杀无痕。
藏慎周手起刀落,对方一个人头落地,一柄刺刀飞去,戳瞎对面马的眼睛,失去方向的马将背上之人甩下马去,淹没在践踏之中。
列好军阵的将士有条不紊地收割性命,但也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不断减员,藏慎周苍凉的双眼见证了一位位的战亡,麻木地挥动手上已经砍出豁口的刀,虎口早已震裂,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眼前更加发黑,前方太多的人头,周围太多的围攻,数之不尽,如同捅了蚂蚁窝,源源不断地刷新。
他的铠甲上铺满了蜘蛛网纹样的裂痕,忽然,一个箭头打击到铠甲上最脆弱的点,铠甲应声而碎,箭头飞入他的肩关节,固定其中,他每一次抬起胳膊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腔干涸,心也枯萎,只是固执地抬起胳膊,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不能停,也不会停,他必须继续坚持,坚持得越久越好。
他眼前浮现出一只蝴蝶,那是一只经常盘绕在乐宛虹墓前的一只朴素的白蝴蝶,它绕着藏慎周的头飞舞好几圈,缓缓停留在他的眼前,将头上的触须抵在他的额前,一幕幕画面浮现,幼时即习武学文,备受先皇重视,母妃是盛极一时的皇贵妃,祖父是当朝大将军,他始终以太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而后渐渐长成,遇见乐宛虹,少年情窦初开一发不可收拾,陷入轰轰烈烈的爱情中,先皇龙体垂危,将皇位传给当今圣上,他虽然震惊不解,但还是尊重,后被太后立为摄政王,摄政那些年他兢兢业业不敢拖沓,教育弟弟帝王术,没成想最终却成了圣上对付他的工具,害得他家破人亡,他隐忍,到底还是发展成这副模样。
回忆的最后,是一张鲜艳的脸,是乐宛虹。
“慎周,和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勾心斗角,和我去新世界。”
她伸出手,他也去握住,眼角一滴泪落下,“是该走了……”
又一支箭飞来射穿他另一肩膀,拿起刀的手越发缓慢、沉重,战技渐渐消退,剩下最纯粹的搏杀。
呼哧呼哧,长长的白气从鼻腔中喷出,内气已经消耗殆尽,周围敌人依然不见消退,藏慎周只望望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面无表情,‘战死沙场至少体面……’
……
军营驻扎地。
“隋步江!你什么意思!”程世看着带队回来的隋将军,一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揪起隋步江的衣领,拳头停在他的太阳穴处。
隋步江只冷冷道:“当时,王爷突然变卦要独自领战,让我先回来。”
“你他妈有脸再说一次!”程世直接将隋步江丢在地上,当真挥起拳头打在他的腹部柔软处,他知隋步江编篡理由,却想不到竟然如此可笑,三岁小儿都知其滑稽,已然完全不顾及体面或者说认为不需要顾忌。
程世打着打着停下,他心中一凉,他这个大老粗终于认识到隋步江背后到底是谁,是那位,那位俯视众生,站在云端上的人。
一念生,一念死,如此可笑。
程世明白如果自己现在拎不清,接下来遭到清算的就是自己,他忽然顿住了,忽然不再打了,忽然颤抖起来。
藏慎周是他的前辈,他曾经受过恩惠,可是此刻,他却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放弃为他报仇,甚至选择在旁边看着,选择视而不见。
程世跌坐在地,一脸茫然,重重信念在此时轰然崩塌碎成一地,那些带兵打仗的快乐,得到赏赐时的快乐忽然淡去,消失不见,破碎、虚无,仿佛是海市蜃楼。
隋步江忍住那几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手把程世拉了起来,淡淡道:“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的,天家哪里容得我们拒绝,不过是我主动选择,而你被动接受,学着吧,过几天就好了,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