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再说被埋！不会被埋！”
“哈哈！等等我！”
正说着，途径邮局，街边的铁皮棚又是一阵叮叮咚咚响。
这次是唐俊南家邮局对门两元店的铁皮棚。
“去看看是不是更小颗了。”
夏树长腿轻轻落地，刹住车，眯眼一看，就米粒那么大。
他目光一亮：“果然更小了！”
二人又停下来收集岩石。
“是一样的岩石！而且小沙子几乎没有燃烧痕迹！”
“可能太轻了，速度慢，擦不起火。”
二人相视一笑，这一笑有种百年内都不会闹分歧的坚固感，因为眼前的一切都证实了他二人的猜想。
这远超出了生活常识。
周康在店里买了塑料袋、塑胶手套、便签和笔，他戴着手套把岩石分装，夏树标时间、地点和现场简况贴在袋子上。
正标着，唐俊南跑过来问：“夏树！周康！你们在干什么？”
“收集石头！拿去学校给专家鉴定。”
“那正好，我家隔壁昨晚落了颗更大的，砸坏了玻璃！他们都以为是我扔的石头。因为我那会儿就在楼下。”
“带我们去看看？”
“行！跟我来。”
二人便骑着自行车跟着唐俊南的电瓶车一路往南去。
不过自那阵叮叮咚咚声后，天空中再无异响，也无火光，只有沉闷的风声。
三人在大太阳下的风中卖力穿行，周康有一种很神圣的感觉，有点像他爱看的漫画——《犬夜叉》主角在收集四魂之玉碎片！
来到目标地，看着二指宽的石块。
夏树问：“昨天放学后，四点半左右？”
“是的！你咋知道？我那会儿刚放学经过楼底。”
“跟高叔叔家的一批！大小也差不多。”
邻居惭愧笑了笑：“哦！那看来还真是陨石啊！不好意思，小南，我们错怪你了。”
唐俊南笑了笑：“我就说嘛，我是好孩子！不过还得多亏周康和夏树啊！”
周康努努嘴：“真相大白就好！”
他又问夏树：“那我们去高飞家把那份也捎上？”
夏树：“正有此意！不过……我没去过他家的瓜地。”
唐俊南双手一拍：“巧了，高飞刚好在网吧里呢，我去喊他带路去。”
说着他冲进网吧，过了一会儿，出来的除了高飞还有王强和罗阳。
“好家伙！这么好玩的事不喊我们！”他靠在网吧灯牌下，抱手斜视周康。
周康耸耸肩：“这不危险吗！你以为是在玩游戏呢？”
一提到游戏，F5都面面相觑，相视一笑。
高飞：“哈哈！游戏不就要玩刺激的吗？无聊的游戏谁玩！”
唐俊南捂嘴笑了笑：“有道理！真人游戏才好玩！”
罗阳则突然来了一句：“诶！我咋感觉这不是收集石头，这是在收集天上的星星啊！看我们谁能先捡到5颗星星怎么样？”
F5集体拍手叫绝。
周康幸福地笑了笑，那个游戏终于又继续了，只是换了种方式。
而过去的一切好像真的随着这颗陨石瓦解并重构了！
在过去，他看不惯王强嚣张，瞧不上唐俊南的软弱，更看不起高飞对发小的不忠……
过去跟他们玩游戏，他都是背道而驰。但这次，他们成为真正的队友。
而倘若没有夏树，这一切都不可能成立。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夏树让他们变得更亲密。
游戏似乎完全反过来了。
“好吧！那都一起来呗！陨石采集小分队F6，准备出发！”
罗阳小眼珠子滚了滚，看了一眼夏树：“F6？哈哈哈！”
夏树才举手逐一跟他们击掌：“合作愉快！”
“耶！”
周康又看了看表，预估学校可能快散会了，才说：
“不如我们分头行动怎么样？半小时后在十字路口汇合？”
“成！”
“记得戴好手套和口罩！分装好！标好时间、地点和情况！”
“没问题！”
“我一定会先收集齐5颗星！”
随后六人便成分四波，朝四个方向散开去。
夏树和周康去了林泽家，高飞去了自家的西瓜地，沿街唐俊南和罗阳往南，王强则掉头往他家城北方向去街头巷尾打听。
一路上，周康都沉溺那种很幸福的荣光中。
夏树看他一直在笑，故意回头问他：“为什么是集齐5颗星啊？”
周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呃……可能五星，是一个吉祥数字吧？”
夏树天真无邪：“哦，这样啊？”
心里却想：接着装吧！哥哥。
……
最终，历经半小时，六人共收集了色泽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58处碎片，而最先集齐5片的人是夏树。
他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用书包背着碎片来到学校，老师和专家们散会后，看到碎片都有些震惊。
地理老师看了看石块，目色深沉：“难道这是一颗石铁混合陨石？在坠落过程中，表层石质脱落，剩下铁心？”
周康：“老师我们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样的话，铁陨石部分表面摩擦大大降低，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光滑。”
记者：“所以是二石先后进入地球后，前后追尾？质量小的石陨石先行，再进入大气后受阻降速后，被后来者铁陨石追尾。”
鉴定专家在做完测试则眉头一皱：“啊！这两颗陨石来自完全不同的岩石层，石龄不一样！铁陨石可能比石陨石晚20万年！”
众人一惊。
记者：“也就是他俩不是来自一个地方？”
“嗯！我们——”夏树看了看周康，“想的是对撞。”
专家扶了扶眼镜：“也有这个可能！但概率几乎为0。”
安妮老师则抱手笑道：“凡事皆有可能，不是吗？我很欣赏孩子们对未知科学现象的推测精神！”
“对了！”王强突然打了个响指道，“有个在山上巡逻的林业站保安说，在昨天下午三点多看到两个火球相撞，一大一小。还以为是飞机撞机呢！”
“真的？！”一向冷静的专家也禁不住震惊。
“真！”
记者再次梳理逻辑：“也就是说，一大一小两颗陨石在高空对撞，一颗碎裂，一颗则完好落到了南城一中？”
专家：“没错！要是这样，这绝对是天文学奇迹！因为两颗陨石从不同方向落下，又在地球上相撞的概率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夏树则拿起桌上的袋子谨慎道：“还有一个罕见之处，这颗石陨石好像含某种有毒物质！落进林叔叔的眼睛里导致短暂失明！”
专家：“对！这绝对要立马上报国际组织！史上从没发生过两石对撞！含有毒物质的陨石也很稀有！”
记者变得有些激动但仍努力保持平静道：“那那颗铁陨石拯救了很多人？！”
记者则突然收到了一条单位短信，他忙打开了会议室的电视机。
电视上跳出一则新闻播报：
【快讯：国家气象卫星昨日捕捉到一起罕见天文异象——昨日下午3时44分，一大一小两颗不明火球在距地约25公里的我国南部凌空对撞！其中较大火球当场爆炸解体，碎片漫天飞散；较小火球则穿越爆炸区，拖着燃烧尾焰坠向地面。据当地记者报道，坠落火球已被确认为一颗直径约1米的火星铁陨石，砸毁了临安市南城县一中初中部的公共厕所，所幸无人员伤亡。为此，天文专家初步推测，这可能是两颗质量悬殊的陨石发生了极其罕见的碰撞。】
周康和夏树都头皮发麻。
这完全验证了他们昨天的猜测！
“你太神了！周康。”夏树紧紧抓住周康的手臂激动摇晃，手背上满是鸡皮疙瘩。
周康则不住颤抖起来。不止这对撞事件！更因为那颗有毒陨石……
而他昨天在熊熊火光中隐约看到了爸爸的脸。
记者又举着话筒：“准备一下！我们到现场做一场采访，这次要联线至省台和国家新闻台。”
去往坠落点的路上，周康一把抓住夏树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悄声问：“我们，要不要把故事说出来？”
“什么故事？”
“你……不敢上厕所，但陨石替你砸了厕所的故事。”
“不！”夏树背过身去，“那样我的糗事不就被全世界知道了吗？”
“反正几乎全校男生都知道你从不和大家上厕所了，也不算秘密了！但这可能是一个流传千古的陨石故事。不！不是故事！是事实！这颗陨石不只砸出了个大坑，还诞生了四处新厕所，推动小县城一中厕所文化进步！这是一次革-命！”
夏树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站在一个岔道口，一边是自己不堪回首的恐惧，另一边则是有望刻进博物馆铭文的事迹。
三岁那年在小巷子里被几个男生扒裤子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比凌晨1点的厕所还恐怖。
哪怕在今天回想起来，他还是会打冷颤。
“不！”
他颤抖着，眼眶立马红了。
“求你了，周康，我不想说。”
“我想在宇宙里，刻下你的名字。”
“我不在乎！”
“这是天意！”
周康心想：若上帝盲目，我来当上帝！
夏树明白周康的意思。
“一定要这样吗？”
“我们必须说出去！学校才会重视！难道你不想要独门独卫吗？你难道不想让为和你一样害羞的学弟学妹们争取一个好厕所吗？”
“想，但是我……我难以启齿。什么历史不历史的，我不在乎，但我不想让爸妈知道。”
夏树捂脸跑开了。
“夏同学，他怎么了？”记者架好摄像机，回头问。
周康刚想去追夏树，却被爸爸拦住：“别管了，先做采访！”
/
记者再将镜头对向陨石，开始了更为详细的采访。
记者：“周校长，这颗陨石非常稀罕，已经引起了国际组织的重视。关于它的命名，校方有什么建议吗？”
校长：“按惯例，陨石通常以其坠落地的地名来命名。”
“确实有这种命名方式。不过据我们了解，这次恐怕不能直接用县城名字来定名。”
“所以，我们非常乐意将其命名为——「天文陨石」！这不仅是一次全球罕见的天文奇观，更巧合的是，它恰好降落在我们南城一中，而我的名字中恰有‘天文’二字。作为一名资深天文爱好者，我觉得这是冥冥中的一次奇妙联动。更重要的是，‘天文’二字，本身就承载着对浩瀚宇宙的好奇与向往——我相信，这颗陨石的到来，一定能点燃本校学子对天文领域的兴趣与热情！”
周校长侃侃而谈。
周康看着爸爸，则一阵脊背发凉。
爸爸试图单独偷走了陨石的命名权，用自己的名字掩盖夏树的名字。
他想以个人之名，写进历史里。
固然这些年他都难以接受不被爸爸爱的残酷真相，但这次事迹明确证明——爸爸做什么事都有它自己的私人目的，而不全是为了孩子。
就像那场生日宴会，绝非一场溺爱庆生派对。
不是每一位父母都无私。
记者看周康面色凝肃，又转身问：“周康呢？你觉得天文陨石如何？”
“不！”周康几乎目空一切地告诉天文台记者，“这个名字有些泛泛！就好像叫物理陨石、科学陨石、铁陨石一样，没有记忆点。不足以令人记住这次罕见事件。”
他伏脸举目，幽幽一笑。
周校长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但周康几乎保持了那个笑容直至摄像机关闭。
记者：“那周同学，假设让你来命名，你会怎么命名这颗陨石？”
周康深呼吸了一口，脱口而出：“我有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由于这颗陨石来自火星，形状像一颗烧黑的桃子，就叫「黑桃」，或者「黑心」吧。”
他看着爸爸，快速闭合了一下双眼，薄薄眼皮抽了抽，他只想看见夏树的面庞。
在卫生院花园里被爸爸抬手要扇耳光的时候，在他生病后上吐下泻的夜晚，在他被拽着拖下食堂台阶的瞬间……
再睁开眼，周康微微笑，一滴罕见的眼泪悄然滑落。
他从不在人前哭。就连在爸妈面前也不曾哭过。
“它在卫星图里坠落的样子，像一颗燃烧的泪。”他轻声说：“像我曾看过的一幅《小王子》手绘——王子周身被火光环绕，飘落暗黑。我和夏树都很喜欢这个童话！而小王子，是从太空来到地球游历的神子。但美好背后，却是一场悲伤的坠落——故事的叙述者圣埃克苏佩里与飞行员安德烈·普雷沃，因飞机故障，坠入沙漠。我的第二个名字叫「王子之泪」。”
“我的第三个名字，也跟泪有关，它来自地面。我们学校有位男同学，由于爱干净，又害羞，所以从不和男生一起上公共厕所。但悲伤的是，他必须去住校。我相信，他一定为此深深悲伤过。因为天性善良的他，竟开玩笑祈祷过地震震倒宿舍。可能说出来有点不人道，但这是他面对恐惧——那栋老公共厕所的真实心声！他才15岁。但这颗泪水状的陨石，就像他的愿望之神，不偏不倚，刚好自天空坠落，撞坏了那栋令他恐惧的恶魔老厕所。所以我的第三个名字叫：「恶魔WC毁灭者」。”
周康一口气说完，仰头望向人群最后方。
“夏树！轮到你了！”
记者非常震惊：“难道那位少年，就是夏同学？”
“没错！都说对流星许愿，梦就会实现。我不信！我信仰科学！但我坚信：那这颗陨石，就是让夏树自由上厕所梦成真的石头！对不起，各位，我可能有点美化灾难，但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周康继续道：“毕竟！没有人上厕所的隐私该被剥夺，也没有人必须喜欢公厕不是吗？我有段时间也不喜欢在公厕上厕所。所以我老跑回家上！”
夏树过来捂他的嘴。
周康笑着躲开了。
“原谅我夏树！我知道你怕羞！但陨石命名权，你争取一下。能跟你成为朋友，我很感激！”
周康说完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夏树则胸口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记者：“那夏同学呢，你认为这颗陨石该怎么命名？”
夏树看了看天空：“「编号ZK431」！ZK是周康名字的缩写，4月31日是他的生日。在我恐惧上厕所的日子，是他给了我很多上厕所主意，具体呢，呵呵，就不便细说了。而在学校厕所撞毁后，周康向校委会提出了一系列新厕所方案——加隔板、装独门、加隔墙……等等！他就像那颗冲破爆区的铁陨石，照亮了老厕所的暗影，撞毁了它！他的提议，获得了校方的认可。”
夏树感激看向校长：“听说学校已经准备在新厕所加隔板，对我这种怕羞人士来说，是一次厕所进步！是一场隐私革命！当然，可能这只是我个人的心理革命！”
安妮老师不住鼓掌：“就这样！孩子！陨石名片上就这么写。”
记者：“都在为好朋友争取啊！友谊万岁！”
夏树：“感谢校长！感谢校委会！让我们的新厕所加隔板！”
周校长在一旁幽幽一笑：“呵呵，我还好奇呢，怎么两个孩子老是下课跑回家里上厕所，原来是老厕所太旧！「WC毁灭者」这个名字，有点意思！旧事物确实该升级了，所以我们才紧急修缮厕所，还有我们其他的教学设施。这刚好是一次契机！我也借此做出承诺，我将以个人名义出资，为夏树，为爱干净、注重隐私的其他学子，为像安妮老师这样的独立女性，给全部厕所的大号区加门。”
全场鼓掌。
校长笑容得体。
“感谢各位！感谢两位孩子的启发！这才是教育的意义！”
可当离开摄像头，到了无人处，他狠狠地扇了周康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