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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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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的拳头硬了。

笑声过后,阿兹拉尔的声音终于勉强恢复了稳定:“别担心撒旦,这锁我能打开,呃这是我从母亲的——”

“母亲的叔叔的远房表侄的弟弟的朋友,在你七岁夏天去那边避暑度假时向他学的,我已经知道了。”

很多时候撒旦都懒得去深究阿兹拉尔身上的秘密。或许他天生敏锐的第六感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告诉他,有时候解开秘密换来的不一定是胜利,还可能是别离。

阿兹拉尔讪讪地:“你知道就好。”

然后是门锁处传来金属物品碰撞的细微声音。

“说实话,撒旦,你一个人待在里面,门还打不开,有没有觉得害怕?”

“没有。”

“为什么?好奇怪,你才十岁,就没有想过可能到最后都没人发现你在这里,最后孤零零地离开吗?”

撒旦没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另一个男孩“才十岁”发表什么意见。

“怎么可能,我可是公爵唯一的孩子,他们不会让我就这样死掉的,他们还得靠我延续家族荣誉呢。”他讥讽地说。

“有时候倒也不必那么清醒。”

锁芯又“嘎吱”作响了好一会儿,突然,阿兹拉尔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阿兹拉尔?”

“没什么,煤油烧完,灯灭了。”

又过了片刻,伴随令人惊喜的“咔哒”声,胡桃木门终于应声而开。

房内许久没有人打扫,有股灰尘的气味。撒旦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阿兹拉尔走进房间。光线太暗了,他即使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任何轮廓。他顺势垂下眼眸,正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却被撒旦率先发现了不对。

“你眼睛怎么了?”他上前握住阿兹拉尔的手,语气是极少有的紧绷。

接着,一只冰凉又柔软的手抚上阿兹拉尔的脸颊,食指在其眼旁摩挲。

视觉被剥夺后的触感更加鲜明,阿兹拉尔忍不住向后仰去,随意地说:“只是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楚,你应该也是,嗯…我记得你有夜盲是不是?那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可能是缺少维生素A造成的吧。”

这时撒旦其实已经离他非常近了,鼻尖对鼻尖大约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确定阿兹拉尔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

他一直都可以在黑暗里看清事物,以前装看不清只是为了博取阿兹拉尔的同情,他现在才发现,真正有夜盲的人是阿兹拉尔。

这个事实让撒旦的喉咙突然像被某种坚硬而不断膨胀的东西给堵住了,他不由得想起很多散发着霉味与湿气的场景:

放下来的床幔,被单上苍白的手腕,血;黑发男孩低头看书时脆弱的脖颈,各种颜色的药片,血;颤动的睫毛,咳嗽声,血。

很多血,红色的血,即使他没有看见,没有闻到,血也在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物,在整个世界隐形的经脉中流淌着,准备某一时刻淹没他。

他伴随着鲜血降生,他的出生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或许是撒旦哪里表现出了不对。

阿兹拉尔望向房间,似乎看见里面放着一架公爵夫人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被奏响过的羽键琴,然后他有力地握住了撒旦的小臂:“真的没事,这并不严重,可能等我长大之后就会好的,它不会让我流血,也不会危及我的生命,所以撒旦,不要害怕。”

他友好地摸索着贴了贴撒旦的面颊。

这个场景在六年后的学院纪念日舞会断电时,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撒旦·兰德的脑海里。

但此刻他只顾着感受阿兹拉尔温软的脸颊和手,根本就没有听清眼前人到底说了什么。

“真的没关系,只要光线再亮一点。”阿兹拉尔牵着撒旦退到有窗户的走廊上,然后安抚的笑容顷刻消失在他脸上,话语的后半段掐成了一声惊恐的吸气。

“我的上帝!撒旦你头发怎么了?”

小王子原本齐腰的一头长卷发已然消失。在清浅的月光下,它们依然是淡到偏银的金色,但只到耳尖左右的位置,还颇为参差不齐,活像是被某种怪物一口咬掉了。

“哦这个,”撒旦终于回神,他满不在乎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炸毛头,“是我自己剪的,这样那些人就不用再为我之后到底该如何编发而犯愁了——他们总是说太长的头发阻碍着穿盔甲。”

短发的撒旦看起来更加凌厉从容,虽然他的脸还有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阿兹拉尔震惊了。

“这就是公爵和你姑妈大发雷霆的理由?”

撒旦歪了歪头:“这倒也够奇怪的。姑妈姑父总是在念叨我的发型问题,还一直要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抹上。我以为剪掉之后他们能轻松一点儿,不用整天为我的头发操心了呢。”

阿兹拉尔在赞叹过小王子的嘲讽艺术之后,很快就抓住了重点:“所以说,你只是出于和家人们较劲这样的理由,就把自己的头发剪掉了。”

撒旦皱眉:“这不是较劲。”

他的好友语气非常严肃:“无论是‘较劲’还是‘赌气’或者说是‘反抗’,总之,你是为了气你家人,而不是自己觉得短发更合适,所以才会剪的,对吗?”

“这有什么区别?”

“啊…这有什么区别——”阿兹拉尔呼出一口气,“区别就是,我觉得你这样不好看,撒旦。”

这句话实在有些伤人。撒旦·兰德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总被宠爱、恃美而骄的孩子。

他抬起下巴道:“原来你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和我做朋友的吗?”

阿兹拉尔完全没有被讽刺到。

他就像一个宽和包容的长辈,任由对方把话说完,才慢悠悠地回答:“当然不是,但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以这种方式去反抗。你把自己的头发剪成这样,我感到很痛惜。”

“这种痛惜不仅仅是因为你漂亮的长发消失了,更是因为你本质上是在用伤害自己的形式来对垒。如果你不能更好地爱护自己,敌人是不会为此而心软的,你只会使爱你的人感到伤心。”

他伸手,像梳理猫咪的毛发一样将手指穿过撒旦微凉的发丝。

后者只是沉默着,没有躲避。

“而且,你的头发这样还真的…挺丑的哈哈哈!”阿兹拉尔说完有点绷不住一样地笑起来,“别说,还挺有新锐的艺术感,很像你们前厅里那些漂蓝挂毯的流苏,还像刚出生的炸毛小鸡,噢,还像猫崽狗崽……”

撒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抓住那只开始将他的头发揉成鸟窝的手。

他自己揉着脑袋试图让每根头发回到它们该待的位置,同时闷声闷气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明白啦?”阿兹拉尔笑眯眯道。

“你在质疑我的脸之后还要再质疑我的头脑吗?”

“当然没有,等会儿让玛丽拿把剪刀再修剪一下,很快就会恢复你的美貌!其实我觉得短发也挺有个性的,等我们长大了有机会的话就离开王都,到时候隐姓埋名,就由我来给你剪发……”阿兹拉尔大概是自觉刚刚说的话有点过分,开始不停地安哄,企图补救。

撒旦·兰德当然明白了。

伤害自己不能痛击敌人,但会让爱自己的人感到痛苦。

十岁的撒旦只深刻理解了前半句——且这成功让他原本就自信的那部分变得几近自私。

而要到他十七岁爱而不得时,他才会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后半句。

有时候,他是自己最好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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