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相信了景扬,他只是无条件相信了猫仙的力量。
“小任去哪了?他怎么样?”
景扬想了想,答道:“等这件事结束,我离开以后,他就会回来。”
“那就好。”
张山一路上絮絮叨叨,像是真的跟自己的亲孙子随便拉着家常,说起来他已经是一个年近60岁的人了,却因为被村民孤立,平时应当没什么人可以说话。
岁月在他身上看似无痕,但在细枝末节处,仍然露出了尾巴。
入夜。
景扬一下一下轻轻揉着眼睛。
半小时前他的右眼皮就开始突突地跳。
天边阴雷滚动,积攒的乌云沉沉缀着,既吝啬于落下一滴雨水,又执着地不肯散去一丝一寸。景扬看着天色,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重。
他现在站队玄猫,也和张山通过气,玄猫又设了这么个局,看起来似乎是顺风局,但是他怎么会这么不安呢?
他知道玄猫那家伙并不很可信,玄猫看似十分通理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无数怨念恨意交织的灵魂,它承载的东西太沉重,若是一朝大仇得报,会不会卸磨杀驴?
要怎么办呢?
“乡亲们注意了!乡亲们注意了!现在挨家挨户祭坛集合!现在挨家挨户祭坛集合!动作快点!动作快点!带着祭品!带着祭品!”
突兀的广播声在整个临湖村炸响,进而传开。
景扬顺着梯子爬上房顶,看着夜色中三三两两的村民举着手电筒率先出来,紧接着人群逐渐涌上了砖石路,一齐朝村东涌去。
手电筒打出的光到处晃,照得夜色格外亮堂,他却无心观看这诡异的一幕,只等着张强家那边的村民离开。
不多时,热闹吵嚷的街道就空了,景扬顺势爬下去,一路直奔猫池,他拧亮手电筒,这边果然已经没人了,一脚踹开破败的木门,景扬顾不上难闻的味道,径直走到屋子最里头,那里是剩下的几笼年龄尚小,巴掌大的猫崽。
小二十条笼子,景扬一次拎六条,跑到门口接应的张山也到了,他把笼子全递给张山,自己又回去将剩下的一齐打包拎出门,临走时越想越气,索性溜进张强的家里,张强的儿女已经嫁娶,家里空无一人,他摸进厨房拎出食用油桶,将猫池里里外外泼好油,又将另一桶油泼进张强家,划着火柴扔进油里,拎起猫笼,扬长而去。
张山就在不远处等他,看他一通操作,不放心道:“万一烧到别人家里怎么办?现在屋里剩下的大多都是没有吃过猫肉,不必去祭坛的孩子们。”
景扬淡笑一声:“虽然是木梁房子,但是没什么可燃物,那些食用油还不足以烧透房顶,而且你没看这块地方特殊吗,整条道除了张强的房子,就是猫舍,下一户人家隔着路呢。”
张山心里了然,确实是这样,猫池占据了几间屋舍,偏张强家的房子还多,这下倒给了景扬下手的机会,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持续积压的乌云密布,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雨了。
真是月黑风高夜杀人又放火。
二人脚步不停回到张山的住所,景扬道:“我赶时间,你来照顾它们,我先去祭坛......”
他的话音刚落,目光停留在划烂的纱窗上,疑惑地嗯?了一声,张山正在割血喂猫,循着他的动静抬头,只见他家窗户的纱窗页,在他出门的短短十几分钟里已经被撕成烂条,四只猫不翼而飞。
它们自己跑出去了。
张山显然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但现在时间紧迫,他们必须优先处理手上的要紧事,只能祈祷它们四只只是在附近贪玩,不会误撞到祭坛那边去。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景扬推门直奔祭坛。
祭坛处。
六处篝火照亮了整片地方。
正中央是架起的一口巨大的黑锅,底下卧着九根碗口粗的蜡烛,上百村民自动分成了四股队伍,手上拎着猫笼,目光灼热地议论着,随着队伍的推进,人们正有序地向黑锅中滴入自己的血。
景扬混入其中一队,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排在前的村民,锅边支着桌子,那里放着钢针、剪刀和水盆,景扬越看脸色越凝重,最后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队伍尽头李叔正拿起剪刀划破手指,看着鲜血流进黑锅,才用布缠起手指,剪刀随手放水盆里涮涮,丢在桌边,就给下一位让出地方。
这么搞要是混进去一个血液病患者岂不是要全军覆没——不对这个时代的血液病应该很罕见——那我要是往水盆里偷偷滴蛇毒......或许不用这么麻烦,农药就可以,下百草枯?
短短几分钟里景扬的脑洞大开,针对此情此景临湖村村民这种完全不注意卫生的做法,心里做出了严肃的批评并想出了几种不同的花样死法,张山给他的剪刀还揣着,他却不打算用,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张山的血会有什么疾病或者是他介意沾上,毕竟他的血有奇效。
他本就打算促成这场复仇。
轮到他时,他直接咬破手指,敷衍地沿着锅边滴进去一点,就让开位置,张水清在黑锅附近巡视,看到他的做法时皱了皱眉,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烦躁表情。
最后一人的血滴进去,鲜血锅终于成了。
张强走上前用一柄巨大的勺子来回胡搅着,他眼下的淤青更加深,隐隐透出黑气,甚至已经有蔓延到耳后的趋势,但他却全然不察,搅拌得极其专注。
旁边挂出一只钟,时间逐渐指向夜晚十一点钟。
被鲜血浸透的九根白蜡烛被一一捞出,鲜血仿佛丝丝缕缕渗入蜡烛的内芯,在火焰的照射下,整根蜡烛透过略透明的外层蜡质,可以清晰地窥见内里仿佛被赋予生命的,血红的烛芯。
“上容器——”一声被拉得极长的吆喝声响起,玄猫被连猫带笼拎了上来,那根过分粗的铁链仍然缠在它纤细的脖子上,它却始终闭着眼睛,不挣扎,也不发出任何叫声。
景扬皱着眉,看着玄猫被放置到高台上,半晌突然道:“强叔!马上猫仙大人就要附身到容器了!如果它降临以后发现自己被这样关着会不会生气?我们触怒猫仙大人怎么办!”
景扬这一声极大,猝不及防盖过所有人的声音,正狂热议论的人群话音一顿,随即也吵嚷起来:“”是啊!猫仙生气可怎么是好啊!”
“就是啊,咱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能惹它生气啊!”
“要不把那个容器放开吧,你看它一动不动的,咱们这么多人它也跑不掉!”
“不行不行,万一有什么差错可怎么是好!我看就到最后再放,最后几分钟,几个人围住再放!”
“好!这样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献策,最终决定等到最后关头再放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