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薛芸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露面,几乎不踏出揽月小院。薛晟见她安分,便也懒得过问,父女二人在这偌大宅邸中形同陌路。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薛芸从未停止她的探寻。她悄无声息地连接着府外零碎的消息来源。那些消息大多含糊其辞,带着市井传闻的夸张与不确定性,但她耐心地听着、筛选着,将那些碎片一点点串起、比对、甄别。
她需要真相,至少是接近真相的轮廓。
渐渐地,一个与流言截然不同的故事雏形在她心中缓缓浮现。传闻焦点更多集中在战役惨烈以及太子昏迷上,但零星线索暗示,陆显允及其所率将士面对的或许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他们并非溃败,而是死战,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将敌军主力拖在了绥远城,直至援军赶到。
是以寡敌众的绝地血战,是保护储君与百姓的壮烈牺牲,是力竭之后的英雄末路。
这认知让薛芸心中那团为昭雪而燃的火,烧得有了更确凿的凭依——陆显允的死是忠、是勇、是功,绝非罪!
可即便早有准备,但再度确认陆显允身殒的消息,薛芸依旧彻骨疼痛。
这消息磨灭了她最后一点幻想,不管她再如何心有不甘,那些口是心非也只能归于滚滚眼泪,在阳光下消灭殆尽。
陆显允……你死了?她问。死了我也要再见你一面。
我欠你良多,总要还你的。
然而,另一个关键之处,薛芸却始终感到迷雾重重——太子昏迷。
所有消息在此处都变得含糊而讳莫如深,她只得到“太子殿下仁厚,亲临前阵”以及“中军遇袭,太子殿下伤重昏迷,幸得陆将军死战断后,方得脱险”的消息。至于太子伤势轻重、军医诊断怎样、圣心如何焦灼,那便是她无论如何也探听不到的禁中秘闻了。
她知太子乃是国本,是陛下精心培养的储君。太子昏迷不醒,自然是天大的事情。但这等天家之事距离她一个深闺女子实在太远,她不清楚皇帝对太子的重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是因父子情深而方寸大乱?还是更忧虑国本动摇、朝局不稳?朝中那些放出流言、恨不得将陆家踩入泥泞的人,又是否会利用太子伤重来做文章,将“护驾不力”甚至“谋害储君”的罪名扣上来?
她亦无法判断,陛下是会因为太子重伤而迁怒于未能护驾周全的将领,还是会感念于陆将军力战至最后一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为太子殿下的安危争取了时间?
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关系向来为世人津津乐道,皇帝对太子几乎是予取予求,可他与太子似乎并不亲近。虽说帝王冷情,这深宫之中又处处是阴谋算计,可按照他对太子的疼法,应当是极喜欢这个儿子的。但皇帝对太子却又颇为冷淡,当真奇怪。
薛芸仿佛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悬崖边,知道方向,却看不清脚下的虚实,更不知道悬崖对面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将所有线索在脑中反复梳理后,薛芸轻轻阖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的玉佩上划过。
敌我之势、忠奸之辩,她已大致明了。唯独那九重宫阙内的帝王心思,依旧隔着一层厚重帷幕。她手中没有能揣测圣心的筹码,也看不清那九重宫阙深处翻涌的帝王心思与朝堂权谋。
但这并不能令薛芸退缩,反而叫她更加冷静。
她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便是十五。无论前路是雷霆震怒还是一线生机,她都必须一闯。
既已走到此处,她便不会退缩。
绝不。
十五这日,晨曦未透,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光。长街空寂,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清晓,街上几个早起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薛芸早已置身于百川轩二楼。这铺子正对街道拐角,视野开阔,确是观察御驾的绝佳所在。从这里望下去,店堂大半尽收眼底;望向窗外,又能将朱雀大街东头来路看得分明。
薛芸昨夜几乎未曾合眼,天未亮便已悄无声息地避开府中仆役来到此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挽得简单,鬓边簪了朵不甚起眼的绒花。出门时为免引人注目,还特意戴上了一袭轻纱。她这一路以来心神紧绷,直至踏入铺子,那层面纱仍覆在脸上。
临街的窗户开着一道细缝,足够她看清外面的动静,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她在脑中最后一次预演着步骤:看准时机,快步上前,在侍卫反应过来之前跪地陈情——动作必须快准稳,不能有丝毫犹豫。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与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薛芸屏息凝神,目光细致扫过窗外每一个动静。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只见街角转出几人,并无鲜明仪仗,衣着寻常锦袍。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她在某些宫宴远观时,曾惊鸿一瞥牢记于心的——皇帝季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