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月归阁。
毕倾沅靠着软榻，雕花窗开道缝，风进来，几缕发丝飘了飘。窗外的灯火一盏盏，远远近近。
他忍着咳嗽看着，毕渊耳尖，要是听见，一准过来关窗，还要被念叨。
窗下，一对母子正跟摇船的船夫讨价还价，那母子操着江南音，船夫扯着嗓门鸡同鸭讲，硬是谁也不让谁。
毕倾沅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忍不住一笑。
刚出声，他连忙捂住嘴，就见窗户被关上。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微垂的眼。
低眉怜状，和画像里的一模一样。可那嘴里却吐不出半点慈悲：“这寒冬腊月的，毕大人可别把自己冻着。老阎......王最爱在年关时候收人，讨开门红。”
毕倾沅止住咳，起身坐到长桌一侧，“我就当归统领关心我了。”
归允点头，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拎起温着的酒，给自己满上一杯，“有生之年，毕大人居然能亲自邀我喝酒，您也不怕明儿个朝堂上翻天？上午您可不是这态度呢，这是跟太后娘娘请过示了？”
毕倾沅：“我也没想到归统领能来赴约，也不怕，有来无回？”
归允：“你舍得？”
眼看毕倾沅的眼神变了，知道这人八成又联想起那天的事，归允赶紧接了句：“除非我归允想死，否则还真没人杀得了我。”
毕倾沅轻蔑一笑。
这是在嘲讽自己三番五次想死，回回没死成呢，归允浑不在意，意味深长地问：“毕大人，又唱得哪出啊？”
毕倾沅：“毕竟同僚一场，同为封朝臣子，闹成这样，着实不好看。”
“哦，做样子啊。”归允扫眼长桌，“不过，毕大人怎么知道我喜素斋？”
毕倾沅哼笑声，斩钉截铁：“我可不知道归统领喜不喜欢，我爱吃。”
归允低声笑了，连连点头。桌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子四周摆了一圈素菜，里三层外三层，愣是没见二两肉。
他心里美得很，边涮边喊：“小二，上两盘鹿肉，两盘牛肉，两盘苏糕。”
见毕倾沅看他，也不戳穿，反倒一本正经劝道：“五谷杂粮气清，多吃是能补气，但气和气还不一样，人要先有精气，才能化阳。就你这身子骨，你还是补补精气吧。”
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塞嘴里，含糊道：“我要是在北疆这么吃，早让人砍死八回了。”
“别学我。”
毕倾沅：“谁学你？”
归允见他这反应，憋着笑，夹起刚端上来的肉，下了满锅，余光瞥见毕倾沅又去倒酒，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涮好的肉搁在他碗里，放下才想起来，用的还是自己的筷子，他面不改色：“毕大人不嫌弃吧？”
毕倾沅盯着那肉瞧了半天，夹起，咬了一口。
归允瞬时热血上头，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的吻，血腥味很浓，但是软的。
对面的人小口咬着，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合，唇上泛着光色，抹了蜜似的。
不能再看了。
他移开视线，胡乱吞了一大口菜叶子。余光瞥见毕倾沅碗空了，又夹了小半碗进去，还是用自己的筷子。
毕倾沅脸色微红，像是被热气熏得，他挥了挥面前的水汽，举起杯，“希望今晚的招待，归统领还算满意。”
杯子一碰，归允心思微动，“满意是满意，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假模假样的想了想：“有美酒，怎么能不配佳人？不如叫几个姑娘一起？”
毕倾沅一顿，温和地笑着点头：“也对，归统领喜欢哪里的姑娘？我派人去请。”
归允挑眉，就听毕倾沅又道：“只是，我监督百官，直言惯了。真怕哪天不留神，又参归统领一个为官不端，给归统领添麻烦不说，也不是我本意。”
归允见他心口不一，故作镇定的摸样，一点没犹豫的朗笑出声。
“笑什么？”
归允笑了半天，趁这人还没多想，赶紧收声：“我也就说说，别生气。”
毕大人也算佳人，他在心里默默道。
毕倾沅没再说什么，人就在对面，心动还是心动的。若是从前，他定会开口讽几句，吵架拌嘴的机会也会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可现在......
他仰头灌了一杯，酒太烈，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想再倒一杯，刚抓住酒壶，归允的手也伸过来，手指压在了对方手背上。
手指下的触感，是温的，也是骨节分明的。
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归允先开口：“毕大人，是想把我灌醉还是把自己灌醉？”
毕倾沅一时失神，等到反应过来时，手像是被烫着了，硬是没动：“难得跟归统领喝酒，自然要喝个痛快。”
归允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抽回手。他不知毕倾沅的酒量，但几杯下肚，对方脸上已泛薄红，归允盯得目不转睛，却也一杯杯陪着。
毕倾沅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归允几次按住酒，都被对方瞪着眼避开。
归允沉下脸问：“什么原因染得咳病？怎么几个月了也不见好？”
毕倾沅难得一笑：“可能坏事做多了，遭了因果，好不了了。”
归允皱眉，他一直不愿想这个问题。毕倾沅能生得这副好皮囊，又位极人臣，说明前世积了不少功德，可这辈子杀业重、嗔心不绝，再加上之前的业障，还有多少功德经得起消耗？
来世能否再得人身都是未知数，又不知要等几百劫，才会有成仙的机缘。
他一次次的魂归地府，前尘尽忘，毫无负担，徒留自己在无尽岁生命中，独自等候。
酒不醉人，人自醉。几壶酒见底，归允自己都有些迷糊，毕倾沅眼神早已放空，他直勾勾的盯着归允，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地眨眼。
很是乖巧。
醉了？归允不确定，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毕倾沅。
他试探道：“毕大人，我好看么？”
毕倾沅眨眼，没答话。
“既然毕大人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