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跳入齐膝深的水中,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在与大地角力。
雨水瞬间浸透衣物,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顾应宁的登山鞋早已灌满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
她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队伍,却在一个陡坡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边沟壑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手腕被一股大力拽住。
方既明的手像铁钳,稳如磐石。
他将她拉回身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眼神却异常清明。
“跟紧我。”他说,声音穿透雨幕,低沉而坚定。
可雨太大,视线模糊如蒙纱。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密林狰狞的轮廓,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队伍在雷声与雨声中渐渐分散。
顾应宁几次回头,只看见模糊的人影一闪而没。
最终,她独自站在一棵巨树下,四周只有雨声、虫鸣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她试图打开头灯,却发现电池进水失效。
黑暗中,一只荧绿色的蜘蛛从藤蔓垂落,八条长腿轻盈摆动,停在她肩头。
她屏住呼吸——那是著名的“巴西流浪蜘蛛”,剧毒,攻击性强,每年致死案例不在少数。
就在她准备缓慢后退时,一道手电光劈开黑暗。
“别动。”方既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沉稳如锚。
他轻轻捏住蜘蛛背部,动作精准如外科医生,将其放回树干。“它怕光,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惊扰它。”
他脱下外衣裹住她颤抖的身体:“你冷得像块冰。”
“我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她苦笑,声音有些发颤,“从前写代码的时候以为世界尽在掌握。现在这里却连站稳都难。”
“野外生存不是能力问题,是经验。”他凝视她,雨水顺着他睫毛滑落,“你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活着——一切都有我。”
话音未落,黑曜石忽然剧烈发热,几乎灼痛皮肤,与此同时,雨势骤然减弱,仿佛天地屏息。
远处,一道幽蓝微光在密林深处一闪而逝,如星火坠入深潭。
“那是……”顾应宁喃喃。
“伊卡纳似乎在回应你。”方既明目光深邃,握紧她的手,“它认出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树梢传来,带着笑意:“你们迷路了?”
两人抬头,只见一名少女赤脚站在横枝上,身披棕榈叶斗篷,黑发编成细辫,耳垂挂着骨制耳环,手腕上缠着彩色种子串成的手链。
她眼睛亮如星子,嘴角带着狡黠笑意,像一只刚从神话里跑出来的小精灵。
“我是艾西。”她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隼让我来找你们。再往前三公里,就是‘蛇喉峡’——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没有本地人带路,你们活不过今晚。”
顾应宁看着她,忽然想起刘砚舟的话:“他们的孩子,从不哭闹,因为恐惧还没长出来。”
而此刻,这位少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野性的智慧与生机。
她走近几步,鼻尖微动,忽然盯着顾应宁胸前的吊坠,神色一凛:“伊卡纳之眼?你……是持镜者?”
顾应宁一怔:“你认识这个吊坠?”
艾西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触吊坠边缘,指尖微颤,仿佛感受到某种共鸣。
她低声念了一句古老的马瓦语,声音轻如风吟;刹那间,吊坠幽光流转,竟与远处那道蓝光遥相呼应。
“长老说过,”艾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敬畏,“它在下雨时会共鸣……游荡的光,要回树下了。”
雨,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混沌的倾覆,而像一场温柔的洗礼。
雨滴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叮咚如琴;落在藤蔓间,汇成细流,潺潺如歌。
整片雨林仿佛在低语,在欢迎,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顾应宁闭上眼,感受雨水滑过脸颊,混合着泪水与希望。
方既明站在她身侧,将伞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中。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守护,像一棵沉默的树,为她挡住风雨。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密林深处,那棵圣树的根脉之下,无数光点悄然苏醒,如星辰回应极光。
仿佛整个雨林都知道,游荡的光,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