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她一碗热汤,用营地储水煮的姜茶,加了当地一种酸果,驱寒又提神。
顾应宁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忽然觉得这一路颠沛,竟也值得。
艾西蹲在篝火旁,用石刀削着一块木头,动作娴熟。“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她说,“明天一早出发,穿越‘无回沼’。过了那片沼泽,我们就能远远看见伊卡纳的树冠了。”
“无回沼?”顾应宁问。
“因为进去的人,很少回来。”艾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持镜者例外。无须担心,伊卡纳会为你铺路的。”
她忽然盯着顾应宁的吊坠,轻声问:“你昨晚梦见它了吗?”
顾应宁一怔。
她确实梦到了,梦中自己站在圣树下,手中捧着一枚发光的种子,四周萤火环绕。
而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白裙女孩的脸,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但她没说出口。
有些秘密,只能独自背负,直到抵达终点。
午后,雨林恢复宁静。
顾应宁坐在河边石上,脱下湿透的袜子晾晒。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脚踝上,暖意融融。
方既明坐在不远处擦拭装备,目光却不时掠过她,像无声的守望。
艾西则教夜枭小组辨认可食用植物:“这种叶子背面有银斑的,可以止血;那种红浆果,吃一颗解渴,吃三颗致幻。千万别碰。”
隼听得认真,不时记录。
顾应宁忽然开口:“艾西,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少女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远方:“因为我父亲说,欠下的命,要用命还。但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风,“长老近日托梦给我,说‘游荡的光回来了’。我得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转头,直视顾应宁:“你真的是持镜者吗?”
顾应宁沉默片刻,抬起手,让黑曜石吊坠暴露在阳光下。
石头内部竟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蓝光,如同活物呼吸。
艾西瞳孔微缩,随即笑了:“是真的。”
远处,伊卡纳圣树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如钟磬轻响,回荡在整片雨林之上。
暮色四合,营地升起炊烟,众人围坐火畔,分食烤熟的块茎与风干鱼肉,一日颠沛,至此方得片刻饱暖。
艾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警觉的脸庞。
她走向营地中央那堆余烬未熄的篝火,蹲下身,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碾碎的骨粉与某种香草混合而成的“初火引”。
她轻轻撒入灰中,又用一根削尖的藤枝拨弄几下,火焰便如被唤醒般“呼”地腾起,橙红火舌舔舐夜空,噼啪作响。
“按照马奇加跟部落的规矩,”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凡新客踏入部落领地之前,须行‘火语之礼’。”
众人停下手中活计,望向她。
“火语之礼?”顾应宁问。
“是欢迎,也是试炼。”艾西站起身,赤脚踩在温热的灰烬边缘,身影被火光拉得修长,“每人围火而坐,依次讲述一件自己最不愿示人的事。不是为了羞辱,而是让火听见你的心跳。若火不灭,说明你心无恶意;若火骤暗,或风逆吹,则视为‘灵拒’,明日不得同行。”
隼皱眉:“这太原始了。我们不是来进行朝圣仪式的。”
艾西淡淡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们可以拒绝。但伊卡纳只接纳‘透明之人’。没有秘密的人,才能顺利走进它的根。”
方既明看了顾应宁一眼,低声道:“或许……这是进入圣域的必要仪式。”
顾应宁点头。
她想起刘院长日记里的一句话:“在马奇加跟,谎言比毒蛇更致命——因为火会烧穿它。”
艾西开始布置仪式场地。
她在篝火四周插上七根削尖的竹竿,每根顶端绑着一片干枯的伊卡纳叶,叶片呈螺旋状,边缘泛银,据说是圣树最早落下的泪。
接着,她将一串串晒干的萤火虫茧悬挂在营地边缘的树枝上。
那些茧壳薄如蝉翼,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竟隐隐透出微弱蓝光,仿佛提前点亮了星子。
“这些茧……”顾应宁走近细看。
“是‘夜语者’的遗蜕。”艾西解释,“它们一生只发光一次。我们会收集它们,用来照亮‘火语之礼’的夜晚。”
她又从背篓中取出一只陶碗,盛满清水,置于火堆正前方。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跃动的火焰。“待会儿每人说话前,都要先对着水镜照一照自己的脸。”
夜枭小组面面相觑,有人低声抱怨,但无人真正退出。
毕竟,他们都知道:过了蛇喉峡,已无回头路。
天彻底黑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墨蓝天幕。
远处雨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吼,与溪流声交织成一种古老韵律。
风穿过营地篱笆,吹动草药束,散发出苦涩而清冽的气息。
艾西盘腿坐下,率先开口:“我先来。我十岁那年,曾因嫉妒,偷偷把我最好的朋友引向毒藤区,她因此中毒昏迷三天。我从未告诉任何人……直到今夜。”
火焰猛地一跳,却未熄灭,反而燃得更旺,仿佛在回应她的坦白。
她抬头,目光落在顾应宁身上:“轮到你了,持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