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李璟岱挪往盥洗室方向,背对人说:“叫做慈善。”
公海飘游的巨轮桅杆上挂着月光,轮盘桌前,李璟岱手指将蓝宝石筹码颠来倒去。眼前深黑的桌布像一个黑洞,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价值不菲的“慈善”。
“李生在等机会还是等人?”
赌场千金留意他下家,胸前佩戴的铃兰胸针泛着耀光,刺进李璟岱的眼。
兰。
唐晏顷所喜。
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用粤语说:“阿姐,唔好闹我啦。”
满桌笑声活络,桌下的手工皮鞋尖被隐秘碰撞,他不习惯收腿,对方误以为没有关系。
轮盘指针停驻在21这个数字,李璟岱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初雪,和唐晏顷在哈尔滨冰雕展走散。等他再找到人,少年在松花江畔雪地上用树枝写诗,冻红的鼻尖比冰灯更剔透。
梁亭深将支票簿摊开的脆响声,惊飞记忆残影。李璟岱输掉这局,收到了生母发来的拍卖会图录。
这次被看中的拍品,是一副红耳坠。
红宝石。
唐晏顷最是钟情。
“她喜欢,就让人送过去吧。”
老板一声令下,梁亭深立刻走开打电话照办。
巨轮从公海返航的途中,暴雨拍击声滚滚而来。
李璟岱把整瓶山崎倾入海水,酒液与波涛汹涌的海面交融成旋涡。旋涡太大,大到要湮灭甲板上的他。
一头栽进去的话,是不是心窝就不会痛了呢?
黑色伞面突然撑过头顶,怀抱的温暖烘衬他的冰凉,不远处太平山的灯火在他眼中化作明明灭灭的恒星。
“李生醉了。”来人扶住他腰。
李璟岱站直,撑着泛白栏杆:“尚未。”
“听说您从内陆过来,京郊枫叶还没红透啊。”细柔的说话声被雨声掩着,因靠至耳边所以听得清。
李璟岱恍惚想起,唐晏顷大学时期总爱靠至他耳边说悄悄话,告诉他自己喜欢用压进塑封的叶片做书签。
雨幕中,他看清眼前的后生。
不是那个人。
遥远的浪声拍击岸礁,折断了竖琴弦,遗落的咏叹调唱至尾声。
李璟岱上岸,回了浅水湾生母居所,进门就看到大师抱着龟甲。心道让他算时他不给算,不让他算他倒来,想必是生母安排。
细雨打湿窗棂,李璟岱换衣,正要落跑。
“破军坐命,最忌讳情劫!”老者在后面急,“可别作了啊!”
“我有数,今儿去场子里玩儿呢,您慢走,恕不远送了。”
身后又是一声:“唉,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
他都没“唉”。
赌场换气系统灌满雪茄烟雾,李璟岱却突然闻到一丝铃兰香,这种瞬间的恍惚让他错押了庄家。
他想起唐晏顷曾说过他没有赌运,同谁赌都是要输的,说这话那时,唐晏顷二十一岁。
确然如此,他的赌运简直烂到爆,以至于逢赌必输。足见他这个人啊,可搏,不可赌。
梁亭深一步步爬到离他最近的位置不易,捧着温热毛巾,焦急地追到地下车库里找匆匆离席的老板。撞见数十名保镖围着宾利车,车后座被堆满早过了花期的铃兰盆栽。
总助目瞪口呆,老板优哉游哉。
李璟岱挑起袖口盯着仪表盘时钟,今年10月X日04:17。第九日,今夜的“晚安”迟迟没有到来。
发动机轰鸣声终于咆哮,后视镜里碾碎的铃兰花枝渗出汁液,淌满座椅表皮。
浅水湾是不能回了,大家都逼他。
李璟岱扬声对驾驶位司机说:“去别院。”
最后一日,天平山顶别院外飘着细雨,破晓时分雨势转急,李璟岱裹着睡袍睡得昏沉。
梁亭深天亮再来送新的集团加密文件时,发现老板醒了,正用拆信刀,撬开一只红宝石的底托。
提醒用饭的话噎在喉头,他看见李璟岱将空白日记纸页塞进底座,上面的泪痕让人不忍打扰。
细雨终于停泊,朝霞化成流彩,为日记本最新页面提前落笔。等身镜映出修长身形,李璟岱的尾指拂过墨玉袖扣。
见他重整旗鼓,梁亭深上前做实时汇报。
“国内财经新闻胡乱撰稿比娱乐八卦还不靠谱,您即将联姻的消息已经安排人撤掉了。”
“嘘。”
李璟岱的嘴角扬出微小弧度,他走回书桌前,提起笔。
日记本新页上出现四个字——
他订婚了。
港岛秘书处的车开进了别院花园道,提笔的男人在纸张右上角补齐数字。
【今年,9月X日。】
假期结束,李璟岱徒步往门外走。
一阵风掀倒白蔷薇,桌上木匣被五级力度掀翻在地,日记本泛黄纸页如枯蝶纷飞,最终停驻扉页,颜楷墨迹重燃。
【十五年前,7月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