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芦苇随风摇曳,入秋后,天气变凉了,风吹来时,再也没了夏季那般闷热,这对远桑来说是好事,毕竟每到天凉时鱼会更好抓。
远桑藏在芦苇丛里,她正对这一条鱼纠结着。问题很简单,到底是今天吃这条鱼,还是留到明天再吃。
远桑无奈叹了口气,作为一只白鹭,她先天缺陷,抓不到鱼,吃不饱,作为一只妖,她也不太好,到了秋季,同族都要越冬,未成精的同族飞的比她高,比她快,可她一只成精的连翅膀施展不开,过不了河就越不了冬,就算走过了河,走到半路就会被冻死,这对成了精的远桑说也不算什么,可就连抢吃的,她都抢不过其他成了精的同族。
通常情况是,她去水里抓鱼,然后鱼被抢走,她抓到鱼,用术法存住再藏起来,然后被发现,被抢走,远桑也曾反抗过,可反抗了就会被他们围起来欺负,然后鱼被抢走,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
远桑对自己的看法,颇为准确,做白鹭是失败的,做妖更是失败的。
正当远桑想到结果,张嘴要把鱼吃掉时,眼前色彩却由明转暗。
“这么长日子没见,某些妖都不带想我的,答应了去找,也没见得她来,真是错付了真心。”苏韵乐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埋怨一般说。
远桑说话时总是结巴,尤其是紧张时,那是连一句简短的话,都不能完整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我没有……不记得你。”
远桑生怕她误会,焦急解释说,“我……很很……想你……你你……不来找我,我怕人族……你你……知道的。”
苏韵乐见远桑这样,心思大起,她打趣说,“词意不达,还答非所问遮遮掩掩,快说,你是何居心?”
远桑更慌了,“我……我……我没有……没有要……说谎,我不是……不去……去找你,我……我害怕。”
“哦!原来是这样啊。”苏韵乐说,“不是故意的也不行,你要来找我,不过,情有可原,那我要想想,我该怎么惩罚你。”
“我我……都可以……的。”远桑嘴里说的话像是从嘴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似的。
苏韵乐贴在她耳边说,“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藤蔓缓缓爬上远桑的额头,毫无规律的缠绕,那触感很特别,冰凉的天气里温温的,温柔又舒服,却又忽地从额头移到脸上,痒痒的,擦过鼻子时又香香的。”
“好啦,你可以睁眼了。”
苏韵乐将捂住远桑的那只手放下来。
远桑睁开眼,见苏韵乐在对她笑。
她不太懂,问,“你……你你……笑什么?”
“噗。”苏韵乐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远桑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她肯定,苏韵乐肯定又做了不好的事,她问,“你……你做了什么?”
远桑跑到湖边,看清了自己的现在的模样,头上被插了朵纯绿色的大花,绿色大花旁边则是红色的宽大的树叶,两边的脸蛋也被糊满了黄色的花粉,今日是个好天气,她整个人格外好笑。
远桑想说什么,可受制于不太会说人族的话,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只一个人委屈巴巴的在湖边,摘下头上的花和树叶,洗去脸上的花粉。
远桑这时的结巴,减轻了,“我本想去找你……可可……可是,我遇到了人……一个比我高的人……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害怕不敢。”
远桑不是生来就惧怕人的,有一次,猎人在湖边射鸟,第一支箭放出,同伴都飞走逃命了,偏偏她飞不起来,跑也跑不过别的白鹭,再加上运气也不好,尽管躲起来了,还是被射中了。
被猎人捆回家,她眼见着,水烧开了,毛都要被拔掉时,偏偏被救了,自此后,她便怕上了人,平时怕的不行,听到声音就要躲起来,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远桑失落说,“让你担心了,我对不住你。”
见小姑娘伤心了,苏韵乐也意识到自己玩大了。
苏韵乐赶紧说,“无妨的。”
她实在是不会哄人,嘴里磕磕巴巴,却不知所云,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话。
她赶紧转移远桑的注意力。
“诶!我跟你说啊。”
远桑虽怕人,但对这些人族画本子的趣事很感兴趣,只要一来,远桑要拉着苏韵乐问东问西,但大多都是话本子里的事。
苏韵乐虽是也妖,但与她不同,远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爹娘这东西,在没见过苏韵乐之前,她过的都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一直以为爹娘这个东西,就像鱼一样饿了可以吃,渴了可以喝,冷了还可以烧了取暖,可以在水里游,还可以在天上飞。
但苏韵乐知道后却笑话她,爹娘居然不是东西,是人族,是可怕的人族!
苏韵乐从诞生初就和人族生活在一块,她还有一对人族的爹娘,据她所说对她极好。
人族爹娘虽怕水还不会飞,但很暖和。
究竟如何暖和,远桑也不知道。
或许是他们的羽毛比自己的厚,冬天的时候不会冷。
远桑不懂,索性不想,反正她没有这东西,想通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什么?”
远桑很喜欢听这些人族的事,人族虽可怕,但他们做出的事着实有趣什么“隔壁杨大婶儿子的娘子半夜出去偷会情人,本以为是二人苟且偷情,却没想到是有情之人被硬生生拆散,夜晚相约一起殉情。远在京城外的人族皇子爱上了嫂嫂,为了抢嫂嫂做娘子,不惜与他的兄长反目成仇,亲人变仇人。苏韵乐不仅知道天上的事,就连天上的都略知一二,二十四神里俊俏的神君爱上凡世人族姑娘,神君为她违背天命,愿作为人族转生十世,只为最终与她修成正果。
再接着就是人族琐事,李大娘的盐被偷了,杨大叔家的狗丢了一只,事情虽平淡,却能被苏韵乐讲的绘声绘色,她很爱听。
远桑问,“是上次那个魂入别体的娘子的事吗?”
苏韵乐摇头否定,“很有意思的,比这个还要有意思。”
“那是什么?”
苏韵乐故弄玄虚,“不告诉你,我只告诉天命选中的有缘人。”
“天命是什么?”
远桑求知欲很强,属于不懂就要问那批人,但也有不同,她只听一遍,尽管别人说出来她听不懂,也只会听一遍。
大多数是听不懂的,理解起来复杂困难,只有少部分人族趣事,对她是简单易懂的。
苏韵乐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但有问必答,她只好糊弄远桑说,“就是因果。”
苏韵乐指着地上的那条鱼,“就像那条鱼,你能抓到它,并且吃了它,就是因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为你抓到它了,所以它就要被你吃到。”
“就像你和我,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朋友。”
复杂,很复杂,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复杂。
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她们会成为朋友,所以她救了她?而是因为她救了她,所以才能成为朋友?又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今天能吃到鱼,所以她才能抓到鱼?而是她抓到鱼,所以才有鱼吃?不出远桑所料,她果然听不懂。
人族的想法和妖果然是有不同的。
远桑点头如打鼓,她笑着说,“听懂了。”
苏韵乐一眼就看穿了远桑,她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