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里拎了四五包朗州城好吃得出了名的田记点心,身为副管事的他自然清楚。
田记的点心,黎妙特别喜欢。
说起来傅长莘,也确实是更亲近她的这位母亲一些。
眼见有被邀请到玶山来参加赏梅宴的宾客陆陆续续上山,秦潮称自己要往再往山下走一些,好指引宾客,赶忙揪着宋彻跑开了。
于是傅长莘便继续负手拎着自己那四五包点心往山上走着。那有点分量的油纸包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时不时就打在她腿上一下,她也全然没有当回事。
眼看再走过两段四十多级的台阶就是黎门的正门前了,突然有个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肩膀。
傅长莘回过头,见一把挂着金丝坠子的折扇慢慢挪开,那串了玉珠的扇坠晃动着,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贵气。她的目光顺着扇坠往上看去,来人一身华服,腰间挂着精雕的玉坠——正是自己兄长黎长锋的好友,富商赵家的三儿子赵晋泽。
这个赵晋泽,按辈分严格来说其实算得上是黎长锋的小舅。黎妙成为黎门门主之前,结识了老家在益州城做生意的赵家二小姐并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当时两人认识没过多久,赵家二小姐的三弟,这位赵晋泽赵郎君就出生了。后来过了约摸三年,黎妙嫁给傅平彦,继承黎门,生下了黎长锋。因此赵晋泽虽然按辈分是黎长锋的小舅,但两人因为年纪差不了多少,儿时起又常常在一起玩,倒是更像兄弟一些。
“呦,这不就是阿莘吗!”
敏锐如傅长莘,当下就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来了一丝找事的意味。
按道理来讲,赵晋泽虽然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存在,但因平日里他不经常来玶山黎门,一般都是在朗州城里和黎长锋一起鬼混,和她几乎没什么交情。
但这赵晋泽上来就直呼傅长莘小字不说,语气和表情里还透着一股揶揄和轻佻,估计是平日里没少听黎长锋在他面前抱怨傅长莘,再加上听闻此人在黎门处处都压黎长锋一头,定是觉得这回看见,可得替自己的好兄弟——黎大少爷出出头。
“赵郎君。”傅长莘对他略一欠身,还没等说什么,就见赵晋泽手里扇子一挥,并起来指着自己:“哎哎哎!可不是‘赵郎君’。阿莘莫不是忘了,按辈分我可算是黎长锋的小舅啊。”
言外之意就是:你是黎长锋的妹妹,而我按辈分是黎长锋的小舅,但是因为我跟黎长锋关系好,所以无所谓。可是你就得像对长辈那样对我恭恭敬敬的,施个正儿八经的礼,低眉顺眼地叫声“小舅”来听。
此时已经从山下走上来的零星几位宾客,也都因为傅长莘和赵晋泽杵在路中间而放慢了脚步,眼睛直往他们这边瞟。
如果这会儿赵晋泽不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说这番话,那么他的下场极有可能就是被傅长莘抓着挥折扇的那只爪子拧得直接原地转个圈,然后一脚踹到他膝弯上让他被迫半跪在地,紧接着扇子被夺,劈头就是几个爆栗。
而且傅长莘笃定他绝对不敢告状,因为她知道,赵晋泽那和黎妙义结金兰的二姐以及管着家里一大半生意的大姐,都只会认为他嘴欠手也欠,活该被教训。
但他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找事,摆明了是吃准傅长莘脾气不太好,想在路人面前给她找不痛快。
傅长莘冷冷地看着他,已经摸上鞭子的手又放了下来,少顷真像他要求的那样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改了称呼,然后转身欲先走。
找茬的赵晋泽没想到黎长锋口中那个脾气奇差的她会真的按自己说的做,一时有点发愣。回过神来刚打算再言语两句,就听到后面有人扬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声音略微有些含混不清,但是傅长莘立刻就听出来了正是她那不着调的兄长黎长锋。她回过头,原本只是不屑的眼神在看到了喝酒喝的有些站不稳的黎长锋之后,似乎真正地带上了一些火气。
黎长锋本是邀请赵晋泽来赴宴的,但来之前就已经在朗州城的酒楼喝的有点飘,因此才坐在山脚的石头上醒醒酒,结果回过神来,发现赵晋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独自上山了。黎长锋怕他和傅长莘接触不多,万一惹毛了对方挨一顿打,才没等酒完全醒就追了上来。
而就在刚刚,远远地,他瞥见面对找茬的赵晋泽,傅长莘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这个动作比什么醒酒法子来的都快,顿时就让黎长锋清楚地回想起了半年前,傅长莘回了一次玶山,赶上自己心情不好,灌多了酒发疯砸东西打骂家丁。
偏偏傅平彦不在山上,黎妙身体不舒服在午睡,没人敢去打扰她。一群人拦也拦不住,又不敢使劲拦。碰巧赶上傅长莘回来,站在大门口把正要往外冲的她哥一鞭子抽得跟赌桌上的骰子一样打转,半趴在地上疼得足足半刻没爬起来。
傅长莘看他那副喝大酒的样子就来气,刚想开口质问,可兄妹两人不睦多年,竟然从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默契来。因此傅长莘那句“你怎么不在家里”还没问出口,光是一个不满的眼神过去,黎长锋就立刻意识到她要问什么,极其不耐烦地甩甩手,决定抢占话语上的先机,于是道:“怎么?除夕就是要图个快活,哪有那么多的约束?我还不能下山找朋友喝点酒去了?你管的可真够宽。”
傅长莘深觉此人真是大言不惭,身上酒气浓得都快把整个玶山熏入味儿了,竟还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喝点酒”。
但因为在又是门人又是来客的路上,这么多人看着,真要吵起嘴动起手来,确实是不太好看。于是在玶山这条山路上上演的“冤家路窄”戏码就此在无言和瞪视中落幕,两位“冤家”双双作罢,一人占着山路的一边,朝那扇敞开的黑漆大门走去了。
黎长锋加快脚步,拉着赵晋泽先于傅长莘进了大门。傅长莘对于自己兄长的这种幼稚行为不以为意,依旧慢悠悠地走自己的路,进了门也不先去宴席,而是沿着回廊拐进了一处安静的小院里。
眼下已经临近冬末,满院子栽的梅花开的正盛,昨天夜里刚下过一场雪,白雪积在红梅的枝丫上和院中一处小小池塘边堆砌的石头上,让整个院子看上去俨然是一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冬梅图。
那小池塘里的水是引了后山的温泉过来,寒冷的冬日里水汽飘散着,给人心里都增添了几分暖意。
池塘旁边摆了个石桌,并三个石凳。一位穿着宽大披袄的妇人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身边还站着两名女婢。
傅长莘穿过长长的回廊,踩着还未化的雪,直走到小院里那妇人身后才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先是落到那件深红色披袄后绣的仙鹤上,紧接着又向上飘去。那妇人的黑发随意地在脑后用一根发带系住,长长地垂了下来。
在那青丝中,傅长莘看到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还未等开口,面前背对着她的妇人就先唤出了她的名字:“阿莘,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