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被角一起丢给他的,还有个不轻不重的白眼。
“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也不知道是惹了谁了。”
左右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傅长莘毫不吝啬地对床上的伤者发表出如上评价。
伤者的卧房并没有什么好待的,况且今天南屏坊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比方说今天会有一队佑安团在南屏坊稍稍歇脚,然后返回南屏坊;还比方说今天是年初一,前面婵楼在傍晚后不久就要开门迎接客人,乐师奏丝竹之声、舞姬和清歌而曼舞,众人在年节里对南屏坊这家武陵头号歌舞坊里年节演出的期待,也离不开不少人的筹备......
于是她简单检查了一下卧房的窗户是否漏风,寒冬腊月的会不会冻着伤者,就推门离开了。
今日在南屏坊停留的这队佑安团也如常完成了任务,傅长莘命人给大家准备了丰盛饭食和年节里喝的屠苏酒,让他们吃好了后先回家和家人团聚,然后再回玶山也不迟。
如此忙碌了一白天,再一稍稍闲下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傅长莘回到屋里,见小沅正看上去很是乖巧地坐在桌前,一手举着绣绷,一手捏着根针鼻穿了绿色丝线的针。
愁眉苦脸的小沅在见到傅长莘的第一眼,立刻放下绣绷绣针,哀嚎道:“姐姐,这也太难了!”
“是你自己要学的,不是说想绣兰花草吗?”
傅长莘对小沅那向来干打雷不下雨的“哭诉”视若无睹,语气平平地反问了回去。
“是归是,但姐姐你看我都学了三个月了,狗尾巴草倒是绣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拿过绣绷看了一眼,傅长莘简洁干脆地评价道:“别绣了,你的手更适合拿针扎人,而不是拿针绣花。”
小沅虽然现在是她的随从,但傅长莘考虑到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别人的随从,于是几年前就想法子让小沅试试看她适合做什么。
没想到一圈都试下来之后,这小姑娘学习起来药理和医术竟然还挺上手的。
“年节里医馆的安纪先生也回老家了,正好给你放上半个月的假。等安纪先生回来了,他要考你药理的。”
“放心吧姐姐!我有在好好学的,那绣兰花草......”
傅长莘本想说学刺绣不急于一时,反正她随时都在,也随时都能教。
然而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而是犹豫后改成了:“这几天不忙的话,我再教你。”
小沅听了后格外开心,拍着手笑道:“那太好了姐姐,就算最后兰花草绣不成,我也还可以跟你学绣桃花,你的桃花绣的最好看了!”
“那就把绣绷收好,然后跟我再去趟前面婵楼,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了轻轻的拍门声。
“傅老板,傅老板?”
是个女声,而且还是个又清亮又甜美的女声。
“是约孜姐姐!”小沅笑着道,得到了傅长莘的许可,过去打开了房门。
武陵地带在长江之南,不像皇城位于靠近西域的北方,走在大街小巷十步一抬头就能见到个胡人。
况且杵在傅长莘卧房门里的这位,还是个生得极其明媚艳丽的胡姬。
因还未到歌舞开场,所以那四边串了珠子的面纱正被她拿在手里,正好让人看得清她的面庞。眉似新月、眼似青玉、肤白如凝脂,真真正正堪称绝色。
这位胡姬名叫约孜丽尔。南屏坊的歌舞能在整个武陵地带都为人称绝,几乎可以说是少不了约孜丽尔的功劳。
舞姬提着她琥珀色和桂花黄交织的绸缎舞裙,走起路来腰间和手臂上的弯月形装饰随着她的婀娜步伐发出叮当的响声。
美人晃悠悠走上前来,摆出一脸做作的“花容失色”,道:“傅老板大事不好啦!”
无论是傅长莘还是小沅都已经完全习惯了约孜丽尔一贯夸张的说话方式和面部表情,于是前者淡定问她:“又怎么了?”
约孜丽尔绞了绞手中的面纱,哭丧着脸:“有个乐师,就是咱们之前专门找的那位会演奏百灵悬琴的,找不着人啦!”
她说到这时,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深邃眼睛带着看似不经意的暗示看向傅长莘:“我记得傅老板你也会弹。”
那百灵悬琴原本是在几百年前盛行于武陵一带的乐器,传说是起源于大漠的月悬琴。但因对演奏者的要求极高,于是到了如今,不管是会演奏的人还是两种悬琴本身,都已经堪称世间少见了。
南屏坊能够有如今的成绩,约孜丽尔功不可没。之前傅长莘问她想要什么,约孜丽尔觉得寻常的宝贝自己也都见腻了,想了想便想到了这月悬琴。
事实证明这琴确实随着岁月长河慢慢地没了踪迹,傅长莘最后也只找到一位曾祖父会造此琴的工匠,但也只能复制出百灵悬琴。这才有了如今南屏坊的这把,她后又派人几经探访,才找到了会演奏这琴的人。
琴刚刚送到南屏坊没多久的时候,有次天光将亮,傅长莘已然睡不着了,索性出来转转。路过婵楼的时候她想起那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本来只想随便看看的,到最后却竟然磕磕绊绊地弹出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来。
正巧被每天鸡还没打鸣人就已经起来练舞的约孜丽尔看到了。
尽管傅长莘一再解释过自己并不是真正会弹这东西,但约孜丽尔显然没有听进去,她单方面地认为傅老板“无所不能”,说自己不会只是在藏拙。
“我不会弹。”傅长莘又一次试图用这简单的四个字打消约孜丽尔的念头。
约孜丽尔固执摇头:“我不信。”随后她开始撒起娇来:“哎呀求你了求你了傅老板!你忍心看着我这么惊艳绝伦的舞蹈因为伴曲残缺而抱憾上台吗?新一年的表演是需要圆满开始的!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
傅长莘定定地盯着她。
美貌如约孜丽尔,任谁多瞧了她几眼,都会仿佛害羞一样别过脸去,生怕看得痴了惹人笑话。
然而南屏坊傅老板是个特例,只听她在盯得约孜丽尔感到逐渐浑身发毛之后,才幽幽地开口证明自己确实就是这么狠心:“你再执意让我弹,半年都别想拿月钱了。”
再姣蛮的胡姬也得为月钱“低头”,约孜丽尔深觉自己没必要和钱过不去,于是打了个哈哈,道:“不弹就不弹,仔细想想我也不是第一个出场,兴许那乐师等下就出现了呢,再不行就换人换乐器,你说对吧傅老板?”
她说完,生怕自己待得越久月钱越容易不保,于是边往后退边道:“那我先走啦傅老板!”
可怜约孜丽尔,刚退到门口准备溜出去,就被来自耳后的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吓得一激灵。
南屏坊的帮工中,大多数是来自于玶山黎门,表面上是帮工,实则也是这偌大院子的护卫。
“傅老板?傅老板您在吧?”门外人急急地问道。
傅长莘听出门外的人正是南屏坊的护卫,听他这样着急,好像如果不是碍于规矩,早就恨不得已经推门进来了。
“什么事?”
“哎呦!您快去看看吧,又有个人满身是血地在咱们后门晕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