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话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因无他,傅长莘听他刚那般语气,也懒得跟他废话,索性就放了二十钱在桌上。
店小二连声道谢,把钱从桌上扒拉进布兜里,又回身放下了两道有些发了霉的竹帘,然后稍微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这也是道听途说听来的,要不是客您今天想听,我还真就不会讲给别人。”
“快说。”
“诶是是是。我听说啊,这曼罗巷里,还卖小孩呢!”
“卖小孩……倒卖人口?”
“可不!”店小二啧啧两声。“头开始我也只是听说,但我觉得他们余家应该是不经常做,所以发现的人少。可偏偏有一次,小的我头天喝多了,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打盹儿,心里不爽又顶了掌柜的几句,所以被罚在这里外打扫整个茶楼,后半夜都还没回家。”
“然后我就瞧见了。曼罗巷侧边的围墙上,出来了个女的,领着四个三四岁的娃娃,那些娃娃手上都是绑着绳子连成一排被她牵着走的,您看了您会觉得正常吗?反正我不觉得,那十有八九就是卖小孩!”
“那然后呢?”
店小二挠挠头:“然后……嘿嘿,然后那女的往后面竹林子里去了。那些竹子长得又高又密,我就……再没看见啥。”
“你那个女人的样貌,你有看清吗?”
店小二摇摇头:“曼罗巷我没进过,那里面有些啥人,长成啥样,咱哪知道。不过瞧着挺年轻,身上那股劲儿,怎么说呢,感觉不像是曼罗巷里卖的。”
傅长莘心存怀疑,暗想这人该不会是张濋吧。
店小二能告诉她的都告诉了傅长莘,乐呵呵收了钱,转头自己一边儿忙活去了。傅长莘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官差开始赶人了,一夜之间横尸七具毕竟算是大案,傅长莘隐约还听见他们让余家夫妇也要跟去官府。那俩人老大不乐意,但不能也不敢跟官差较劲,只好拎上包袱,跟在了官差后面。
傅长莘支着下巴看着那个方向,几个官差分别把守住曼罗巷一大一小两个出口,这样一来想进去是不太方便了。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逐渐散去,突然,傅长莘从原本支着下巴的姿势,改为稍微坐直并靠近了窗边。
看热闹的人群里赫然有几个格外不一样的身影,和其他人那闲散的做派不同,那几个人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对于周遭的一切动静似乎都格外敏锐。
而那几人中间围着的,是一个无论穿着打扮还是气质,都更加让人难以把他和看了半天曼罗巷热闹这种行为联想在一起的男子。
那人一身棕茶色圆领袍,上面隐隐有金线绣的祥云纹,目测用料不菲。他面相周正,整个人透露着一股不凡的贵气,但看向地上那七具尸体的眼神却莫名的带着些许……悲悯。
身边围着的想必是护卫,清一色穿着黑衣。护卫中还有一人高马大的,站得离他比较近,看着那七具尸体的眼神也是惋惜中带着不甘。
大个子见人群逐渐散去,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而后对着那贵公子说了些什么。
那贵公子听罢点了点头,然后和其他路人正相反,上前几步走到了官差的面前。官差正要拦,哪成想对方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只给官差的头领略扫了一眼,就又收了起来。
正是这一眼,却让看清令牌的官差头领一改先前准备轰人走的气势,赶忙招呼其他人一同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随后在头领的引路下,贵公子和随从也跟着往官府的方向去了。
直到他们消失在眼前的这条土路上,傅长莘才收回目光喝了口杯中的茶。
本朝礼律森严,就算是派头再大的大官也不至于能让官差头领以那样的姿态行礼。难道那人是……皇亲贵胄?
而且那贵公子似乎格外在意地上死去的七人,包括身边的护卫们也是。见到尸体时,他们的眼中也都有不忍和愤怒。
张濋到底是杀了一伙什么人啊……
“咦?傅老板?”
傅长莘正想着事情,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叫自己。
看过去才发现,竟然是那本该在南屏坊练琴的邪慈。
楼下的人先是向她施了一礼,然后便听到他脚步声远了又近,直到停在了面前的这道竹帘前。
“不知道傅老板可否赏光,让在下同坐。”
倒还很是克制有礼。
“琴师随意。”
于是邪慈掀开帘子,在傅长莘对面坐下了。
他先是帮傅长莘填了茶水,然后才拿过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上。手上边动作边道:“真巧,竟然在这遇到了傅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