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邹婶,你家救上来的这个姑娘,找到家人没?”
“没,怎么了?”
“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吗。哎那你说,要是一直找不到,可怎么办?你养她一辈子啊?”
“不知道呢。”
“要我说,这谁家丢了女儿能不着急,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家男人也一直在镇上寻,这都还没有消息,那八成就是不会有消息了。”
“谁家寻亲能是三四天就能寻得到的,再等等,我们家也不缺她口饭吃。”
她旁边那妇人眼睛滴溜溜一转:“他邹婶,我看这丫头长得还有模有样的,你说要是一直找不到她家里人......”
邹婶听这话头就觉出有些不对来,刚要告诫她少动歪心思,突然就感觉身边蹲下来个人,恰巧挡住了太阳光。
阿莘扯了扯她衣袖,往远处一指。
一帮妇人齐齐望去,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来远处有啥。
还是其中一个人最先发现:“好像是那边过来了个男的,还拎着家伙呢!”
“我的天,这么远她怎么看清的?”
“别洗了别洗了,我看来者不善。最近不太平,听说这一带丢孩子越来越多,大家赶紧各自回家,看好家里的崽子。”
但来不及了,那男人是骑着头杂毛的马过来的,这些抱着浸了水的衣服的妇人再怎么跑,也不可能跑得过对方。
果不其然,才没几步,一群人就被那男的追上了。
他手里拿着个小皮鞭,甩来甩去地佯装吓唬人:“来的路上听说,你们村里有个走丢了的小娘皮?”
他此话一出,有两人的目光没有收住,叫他发现是在看向阿莘所站的位置了。
“那看来就是你了。”他也不从那马上下来,而是直接喝道:“长得还算有模有样,这丫头我要了。”
阿莘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但感觉出了对方来者不善,于是一直维持着一个戒备的姿势盯着他。
“不是,你看什么看?跟你说话呢听不懂啊?”
正僵持着,邹婶一把搡开身前的人,上前面色不善地道:“你谁啊你?就你这泼皮无赖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倒卖人口的?我们姑娘交到你手里还能落着好?”
她还待继续上前,就见马上的人突然抽出把砍刀。邹婶如果再靠近一点,怕是印堂处的皮肉就要给划破了。
旁边有吓得脸色煞白的妇人,打着哆嗦:“邹婶,你就,就别争了吧......”
“那怎么能行!”
“那要是真不行——”马上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砍刀:“我就在这把你们都砍了,把她抓走,反正这地方四下无人的,死个把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发现。我是不在乎,反正身上背了不止一条人命,你们看着办吧。”
几人一听,更是六神无主地叫道:“邹婶,你......你总不能叫我们几个陪着去死吧?”
更有甚者,丢了手里的衣服,上前扯着阿莘央求道:“姑娘你行行好,邹婶她救了你又收留了你,你忍心看她去死吗?”
看在场众人的神色,即使是听不懂,阿莘也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握了握,发觉还是有些虚软,她隐约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受伤,应该是有一搏之力的。
但是眼下这个情形,如果自己贸然行动的话,能不能得手,会不会殃及无辜,都很难预料。
阿莘推开了那妇人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绕开怔愣着的邹婶,走到那人马下。
“姑娘啊,你......你.......”
邹婶抽泣起来,双手慌乱得不住颤抖。
装衣服的筐掉落在地上,邹婶抽泣道:“我对不住你啊!”
见她哭了,阿莘突然生出一种不舍的情绪,但她心里的任何情绪实在是很难轻易反应在她的脸上,于是她只是对着哭得越发狼狈的邹婶摇了摇头。
她想说:我没有怪你。
而后她就看上去极为顺从地被那马上的人反绑了手,牵着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再后来,就是遇见并救下了小沅。
再后来,就是认傅平彦为父,同他一起去了朗州城旁玶山上的黎门。
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邪慈的出现,除夕前夜她自大梦中惊醒,一夜之间拾回了过往的全部记忆,知道自己是阿莘不是傅长绫,知道自己自何处来,知道自己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秦宗海也和自己一样,从瀑布跌下来后,命大,活着回了黎门并将桃花源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傅平彦。这位黎门的代门主觉得自己这个人是打开桃花源的“门钥匙”,于是才到处找自己。想来是在农家同周叔邹婶打听到自己记忆全无,因此才生出将自己认做女儿,养在黎门这一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或许能借自己之手打开桃花源的“门”。
阿莘犹记自己能与外面的人正常沟通后,有一日夜里,傅平彦同自己说道:“给你取名长绫,本来是想应着民间有句老话,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可惜家里出事之后,算命的先生说,这名字与你八字不太合。估摸就是这样,才害你遭了这诸般的罪。”
“干脆就取你小字,叫长莘吧。听说这莘草可入药。疗愈之物,可使人免于病痛苦楚......”
他更像是在自己说给自己听,边低声说着,边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而后又觉不够,在纸上又填了几字,然后把纸张推到对面端坐着的人面前。
傅平彦书生出身,写的一手好字,笔画间遒劲有力。
其上书——长绫绝霜寒、长莘去愁思。
自那时起,傅长莘与傅长绫,是同一人,也非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