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窗户没开,是以邪慈的声音隔着一层糊窗的纸,有些闷闷的。
“早没事了。”
说完,她还把杯子往下挪了挪,好像这样酒香就能飘过去一样:“桃花源里没见过的酒,不来尝尝?”
下面没再传来回应,只有一阵风在傅长莘耳畔刮过,进屋的时候掀开了那半边窗户。
傅长莘直起身,没再维持那个微微弓着背靠在窗沿上的姿势。她顺手把窗户全都关上,又给邪慈也倒了杯葡萄酒。
“你把枕潮借给我防身,这酒就当是我道谢了。”
邪慈将酒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给出了“佳酿”这样的评价。
邪慈看似不可察觉地把酒瓶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同时问道:“见阿莘眉宇间似有愁容,是有什么事吗?”
那拜帖还在桌上放着,没收起来。傅长莘食指点了点它:“当朝皇子要来,还要跟我‘有要事相商’,眼看推是推不掉了。”
她脑中回想起接连在曼罗巷和曾府前瞧见的那位贵公子,以及在曼罗巷时他看那七具尸体的神色。
人就是张濋杀的,如果七个死者真的跟那贵人有直接关系,以一个王爷的手腕,找上南屏坊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位递拜帖的璐王,以及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他此行目的究竟是来南屏坊兴师问罪,还是说——
“阿莘在担忧什么?”
傅长莘没直接回答邪慈的问题,而是回答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傅长绫是黎家幼女,说来也巧,和我同岁。在傅长绫之前,阿娘和父亲仅育有一子,名为黎长锋。”
“那这样说来,算是阿莘的兄长。”
“是啊……不过只看过往我和他的相处,倒是我管束他多些。不过这几年他算收敛了,毕竟有的人只有吃了教训,才会知道自己过往的行径有多么荒诞无稽。”
“此话怎讲?”
这些黎门的旧事说给邪慈听倒是无妨,只不过傅长莘自己也并未曾亲身经历过。
事情发生的时候,真正的傅长绫早已夭折,她自己也都还没有离开桃花源,一切过往也都是傅平彦口述给她听的。
“从前的黎长锋——不能算坏,但是从小被骄纵得过了头。加上他于武学上没有任何天赋,人也不太聪明,黎门偌大的家业眼看是没法交给他,只求他能安安生生不要惹事就好。可他偏偏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常常惹是生非,再加上一群狐朋狗友拱火,更是变本加厉。”
傅长莘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然有了隐隐的怒气和不满,把杯中剩的葡萄酒一口都喝没了,伸手示意邪慈再给她倒一杯,然后又接着把往事讲给邪慈这个安静的听者。
“直到有一次,他惹了惹不起的人,去益州玩的时候因为发生口角,把一个国公爷的长子套进麻布袋扔进了河沟里。他以为这只是玩闹,最后却酿成了大祸,那人因为涨水差点溺死,虽然命没丢,但是昏迷到如今都没醒,算是废了。”
“起初他以为益州和朗州毕竟隔得不算近,对方不会找来,还想瞒过阿娘和父亲。”
说到这里傅长莘冷哼一声:“对方倒是真没找来,但也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们捏造了许多黎门的‘丑事’,四下传扬,甚至扬言黎门有在武陵地区据地反叛的心思。本来朝廷对于江湖门派的态度从来就是虽无明面纷争,但却始终忌惮。黎长锋这样一闹,直接害了整个黎门。”
她越说自己越生气,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酒瓶被人拿起放下好多次。
“以镇压为名打上玶山的官兵因为背后有那国公爷的授意,进了黎门烧杀抢掠,还逼得阿娘和一众黎门旧人不得不自废武功以证自己没有谋反之心。如今黎长锋知道错了,懂得收敛了,最过分的也不过就是偶尔耍个酒疯。但从那以后阿娘的身体就没好起来,黎门也是每况愈下,全靠父亲一个书生在硬撑,直到那个曾联温出现。”
她平日里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一时有些口干,于是又让邪慈倒了一杯。
“曾联温笃定父亲走投无路只能接受他的帮助,半是商量半是威胁地掺和到黎门的复兴中,还重金请回了几位已经早已隐退的傀仆。其实这才是他的目的,傀仆最早就是黎门豢养的情报探子和杀手。黎家最近几代门主因为觉得傀仆的存在太不稳妥,才好不容易让黎门摆脱了这门生意。”
说到这,她摇了摇杯中的酒,看着暗红色的液体不剩多少,一口直接喝光了:“我阿娘如今,就是因为父亲重新培养了许多傀仆,手上......不再干净,所以不高兴了,才逐渐和父亲疏远。”
其实如今想来,不知道傅平彦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毫无保留地把这些讲给她听。但无论如何,当年真切地认为自己就是傅平彦和黎妙之女的她,心里对父母的心疼、因黎门出事自己却没能帮上忙的愧疚,以及对黎长锋的埋怨和厌恶,却是实打实存在在心里很多年的。
甚至直至现在。
三杯葡萄酒按说也不该这么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傅长莘喝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都开始变碎起来。
“可是父亲自己也有自己的难处——”
“好在后来我来了,还能帮上他一些——”
“其实能看出来阿娘也还在意父亲——”
“黎长锋才是最可恶——”
已然是要喝醉的架势。
不过有的时候抱怨一通,人或许也能轻松些。
邪慈拿过酒杯:“好了阿莘,不能再多喝了。”
傅长莘一想也有道理,毕竟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等着她去处理。
“也好。”
她站起身:“你不喝了?”
“嗯,不喝了。”
“不喝了就回去吧,你也早点休息,这样法力也许恢复得能快点。”
“那就借阿莘吉言。”
邪慈原路回了自己的房间,傅长莘拎起酒瓶,突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不太确信地摇了摇酒瓶,又把它倒过来抖了几下。
酒瓶里连一滴都倒不出来——方才那一会儿,邪慈把剩下的酒都给喝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