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以人血肉之躯为原料,投入炉中炼制丹药。七年前开始每隔半年便会给我父皇进献十数颗。但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进献的数量倒是越来越少了。”
以人血肉之躯……
如今服用丹药盛行,虽然偶尔也有听说炼丹原料不寻常的,但都没有现在李训所说的骇人听闻。
七年间、每隔半年便有十数颗......如果李训所说属实,那究竟会有多少人命丧于此!
“我在知道这众生丹的来处后,考虑到武陵地区毕竟离皇城很远,或许用当地的人来探听消息会更合适,去年便曾经派我的护卫方洛以客人的身份委托黎门秘密查找众生丹的来历。”
傅长莘闻言看向方洛,发觉这人的外形确实很符合傅平彦对当初那位客人的描述。
她接下去问道:“但是你们要找的情报被人夺走了。”
李训了然一笑:“看来傅老板明白了我的意思。”
只看李训的神色、态度以及话中的内容,过来兴师问罪的可能性比较低。况且真要追究,早在情报被毁当时就会让方洛追究了。
但是无论如何,这位璐王已经知道了事涉张濋,为了让傅平彦安心,还是需要把黎门从这件事情中摘出去。
该说庆幸吗......张濋在曼罗巷发现了有人要抓她后,也没有要跳出来拿黎门当挡箭牌的意思。
“那这样时间就对的上了,您口中情报被毁的时间,也是张濋杀了傀仆叛逃黎门的时间。我们也正苦于摸不到她的行踪,既然殿下方才开门见山直问同张濋有关的事情,又提到这众生丹,想来是还知道了些什么。”
她脸上露出了今晚面对李训的第一个笑:“不如殿下告诉我,也好方便黎门来协助您更快找到张濋。届时等黎门料理了和她之间的事情后,殿下想怎样处置,黎门概不过问。”
对于张濋的事,李训知道的也并不比傅长莘多,不过对于众生丹一物,他倒是了解的很详细。
当今圣上开始服食丹药,是在许多年前,由一个年迈道士带着自己徒弟进献的,圣上吃后觉得很是不错,就命他们一直制作丹药。
慢慢地,就只有那中年道士进宫了,而这散发着腥气的丹药,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有的。
那道士给它取名为“众生丹”。
众生丹似乎比寻常丹药制作繁琐,并不是时常能进献给圣上,是以李训一开始也当做就是普通丹药。他自己不信这个东西吃了真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什么的。
但也不会去阻挠他人,毕竟都是各人的选择。
更别提这人还是自己的父亲,如今天下的主人。
真正让他起疑心并暗中开始着手调查众生丹来历的,是在去年。
那天他正在书房外等候皇帝传召,刚坐下没多久,却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腥味。
但碍于父子之间的“君臣有别”,他不敢翻动这里的东西去寻找异味的来源,只得四处打量。
哪成想真的被他给发现了。那东西被装在一个小盒里,放在一处不算明显也不算隐蔽的地方。盒上刻有道观惯用的图样。
看样子正是道士进献的。
李训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走上前,心中不免担心这诡异的东西父皇吃了真的不会有事吗?
这样想着,他抚上盒子的手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咣啷”的开门声,只见一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内监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经常出入书房伺候的一个年长宫女锦娘。
李训有些不悦:“许内监,何事如此失态?”
这许内监眼神在李训的手上和脸上来回游移,最后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璐王恕罪。老奴奉命,来替陛下收一样东西。”
然后扭头呵斥锦娘道:“还不赶紧的!”
锦娘此人,虽然比许内监年轻些,但也是在皇帝跟前服侍了数十年的。是出了名的行事稳重有序,从未见过像眼下这样慌乱。只见她低头快步行至李训身前,抖着手捧起那盒东西,也顾不上李训还在,礼也忘了行,就逃一般离开了。
许内监似乎也是长舒一口气,才又恢复原先那副看上去和善又游刃有余的面孔:“璐王殿下,今日陛下怕是不得空见您了,所以特意命臣送您出宫。”
皇命难违,李训只好听从。哪知后来再进宫时却听说,就在那天,父皇直接下令杖毙了那个伺候了三十几年的锦娘,许内监也没好到哪去,只不过是挨的板子少些而已,但一把老骨头也是在床上趴了两个多月才下得了地。
他心中所察觉到的异样和不详之感一旦萌生,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再也控制不住。他开始着手调查那道士、着手调查那丹药。
他也确实查到了些许眉目,但仅仅是查到的这些,就足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了。
可惜似乎是应了“姜还是不如老的辣”这句话。一日,皇帝屏退了左右,召他来了书房。
起先的谈话内容都还正常。直到李训觉得已经再没什么话头可说时,却见皇帝将手中的书本不甚在意地一撂,抬眼与他对峙,平静地掷出一句话:“你在查朕。”
李训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皇帝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但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一撩衣服下摆,跪再桌前,低头道:“儿臣并非此意。”
“并非此意……”皇帝将他这四个字在嘴边复又念了一遍。
“那你是何意?”
李训只觉今天很难轻易应付过去,正在开口想如何回答,就又听见龙椅上自己的父亲道:“是想为锦娘鸣不平?”
“还是想查清丹药来历?”
“又或者,你觉得寡人不配为君,意欲戳破此事,自己坐上你眼前的这个位子?”
李训一开始听闻后半句,登时惊慌起来。然而惊慌过后,他却从皇帝的话语中品出一丝不对来。
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他似乎觉得一直以来自己所敬仰和笃信的什么东西破灭了。
李训仰头望着自己的父皇:“您早就知道那丹药......”
“寡人当然知道。”
“如此丧心病狂之物!您怎能!”
“寡人为何不能?”
皇帝望向窗外高悬的日头,道:“是在寡人的治下,才得以有如今的盛世。为能使盛世经久不衰,寡人服食延年益寿的丹药又如何?那丹药取自人的血肉又如何?”
他似乎真的觉得这什么问题都没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向自己眼中这“清高”的儿子:“若真昭告天下,万民都将感激他们的付出。”
李训觉得自己的父皇真的疯了,他在皇帝漠然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离开这间书房,回府便把自己锁在了卧房中,任由外面的人怎么叫都不出来。
事实上就算他不把自己关起来,皇帝也没打算让他出去。当天就有圣旨送到璐王府上,表面称他行为乖张,命他在府中思过。实际却字里行间却暗示他切不要有不臣之心。
否则这次是思过,下次便不好说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李训尽力表现出了皇帝想看到的所谓“老实本分”。终于在去年秋天,能够以携准王妃在成婚前外出游玩几个月为借口,辗转绕来了这武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