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辞尘死了。
被发现的时候,他的皮挂在半步桥的边缘,空空荡荡地晃。
半步桥是七重天的极阳之地,往下是六重天苍妄旧址。
桥身浸透着阳气,日光倾泻而下时,整座桥会泛起灼目的金辉。
阴邪之物但凡靠近,便会被阳气灼烧得魂飞魄散。
风扶摇素来不喜欢半步桥。
一开始,只是因为那里的阳气过重,令他不适。
无论是人是猫,他到底都是榜阴邪而生的妖族。幼时他生在六重天的极阴之地,彼时苍妄城还唤作浴火宫,他就生在那宫里,也死在那宫里。少年时他被寒千墨养在五重天的极阴之地,那是蓬莱岛的无妄殿,是他人生中最美的梦。后来他又回到了浴火宫的原址,改了苍妄城三个字,从那里崛起,并死在那里。
最后他飞升了,选了七重天的极阴之地,赐名灯火阑珊处。
如今,令他憎恶半步桥之事,又多了一桩。
云辞尘的皮囊就挂在那里,被完整剥离,边缘整齐得像用最锋利的剑划开,内里的血肉骨骼却踪迹全无,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残痕,像被狂风撕扯过的丝线,在桥边打着旋儿。
最先发现的是七重天的巡夜仙官。那仙官刚踏上桥,便被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呛得驻足,抬头望见那晃荡的皮囊时,吓得差点跌下桥去。
时间拉回到一个时辰前。
彼时云辞尘方从人间归来,肃清三股作乱的阴煞,无意间惊扰了七重天的云雾。
此刻,半步桥侧却有一股极异常的气息,带着几分死寂的沉滞,像是千年古墓深处的朽木,又像是冰封万里之下的寒潭,冷得彻骨,静得骇人,与半步桥浓郁的阳气格格不入。
云辞尘猛地转身,手腕一翻,长剑便已出鞘三寸,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败,袍底腐蚀,下半身近乎腐烂,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没有持任何兵器。
只是那身阴邪之气萦绕周身,久久不去。
云辞尘心头一凛。
半步桥阳气鼎盛,能在此不被阳气反噬者,绝非等闲之辈。
他放开神识,却发现对方的气息如同深潭,根本探不到底,只能隐约感知到那股阴邪之气下潜藏的磅礴力量,哪怕对方看起来极为虚弱,也让他不敢有丝毫小觑。
没有任何预兆,那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明明下半身近乎腐烂,却像是不受重力影响一般,脚尖在玉阶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掠向云辞尘。空气中的黑气被他带动,形成一道细长的黑影,在暖金色的桥面上划过一道刺眼的痕迹。
云辞尘反应极快,脚下步法幻灭,身形骤然向后掠出数尺,同时长剑完全出鞘,寒光暴涨。
剑刃与那人相接,云辞尘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那人面无表情,手腕一翻,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蔓延而上,瞬间便冻结了云辞尘注入剑中的灵力,让他只觉得手臂一阵僵硬。
云辞尘心中一凛,猛地抽剑后退,同时足尖在玉阶上一蹬,避开了那人紧随而至的掌风。
黑气落在桥上,被阳气灼烧得消散开来。
他不敢再大意,双手握剑,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剑身,剑身上的寒光愈发炽盛,竟在周身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罩,将那股阴寒之气隔绝在外。
那人不闪不避,看着云辞尘剑光如练,在桥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将自己完全笼罩其中。
剑网收缩,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玉桥的阳气被剑风搅动,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气流,汇入剑网之中,让剑网的威力更增几分。
那人被困在剑网中央,身形依旧从容,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却总能精准地避开剑网的要害,同时双手不断拍出,掌风与剑网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整座桥都在颤抖。
云辞尘越打越心惊。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虽然虚弱,却异常沉稳,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穷的变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他的攻势。
而且,对方明明被半步桥的阳气不断侵蚀,黑气越来越淡,却依旧能与他打得不相上下,这份实力,实在是太过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