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殿中,灯火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军图铺满整张案几,红黑两色的筹子挤成一团,像被人按在喉咙上的一只手。
侍从低声禀报:“陛下,城中存粮……按今日的折子算,只够三日。”
武元姝“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她早就心里有数。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三日”,而是那条被敌军完全封死的粮道——她在图上看过无数遍,连夜翻过、改过、推演过所有可能的打通路线,最终得出的只有一句话:
现在想打通,已经晚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那条被墨线缠绕住的路上。
“顾长陵人呢?”
“在西城点兵,刚从城头下来。”副将上前一步,“要臣去唤?”
武元姝顿了一瞬:“让他来。”
顾长陵进殿的时候,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靴底带着泥,步子却一如既往地稳。
“臣顾长陵,参见陛下。”
他一抱拳,目光下意识扫过案上的军图——敌军的黑筹子又往城边逼近了一圈。
“今日西城如何?”武元姝没抬头,只问。
“箭矢还能撑三日,守军还能撑五日。”顾长陵道,“再往后……就要靠人顶在城头上。”
“人,总归还能想办法补。”她淡淡道,“粮补不上。”
顾长陵指节微微一紧。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在风口“滋”的一声一声地响。
武元姝继续问道:“三路边军斥候,可有回报?”
顾长陵收了心神,按顺序答道:“北境三营,今年雪下得早,秋后新粮尽入边仓,当粮草结余两月有余;西陲驻军因春战告捷,军马折损少,军粮结余一月又十余日;中线关隘新募之兵方入冬营,冬粮尚未大用。”
“那三封急报?”
“已发。”他说,“皆按‘急’字投递。”
武元姝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案上点了点:“中枢如何回?”
“首封归于常规军报,照旧程转发兵部;”顾长陵声音更低了些,“至今尚未见加急回批。”
殿中气压又低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军律怎么写的?”
顾长陵怔了一瞬,随即答道:“遇战况急变、围城断粮,主帅得权宜调拨兵、粮以救急……事后须回报中枢,听候军法。”
“嗯。”武元姝淡淡道,“那就照军律来。”
她抬眼看他:“潼川被围,城中断粮,三路边军尚有余粮。——顾长陵,你是镇北行营都督。”
顾长陵指节收得更紧了些。她的意思,他懂。
“按军律行事,”武元姝道,“先调粮再回报。至于军法——战后再算。”
顾长陵缓缓伏下身去,重重一揖:“……臣请自当其责。”
“那就去吧。”她道,“以行营都督临阵节制诸营的名义,给三路边军各下一道军令。命他们就地起运军粮,先上路,后补文书。”
“谨遵军令。”
此事议完,良久,武元姝抬眼,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觉得,潼川还能守几日?”
顾长陵迎着她的视线,沉默片刻,低声道:“……守得过十日。”
“再往后,”他顿了一顿,“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舍一城。”
“朕不舍。”
武元姝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潼川一破,京畿就成平地。朕若舍潼川,就是拿自己的龙椅去赌。”她抬手,手背轻轻敲在军图上,“朕不做这种买卖。”
顾长陵垂下眼:“那臣便守到最后一日。”
“你守不了。”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你得走。”
顾长陵在原地微微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潼川被围前,镇北军主力在外。”武元姝道,“敌军如今兵分三路,表面上围城,实际上余势还在北面、东面游弋。”
“朕在城里,只能看着他们逼近。你若在城外——”
她抬手,一粒红筹子从指间弹出,“啪”一声,落在外圈。
“就能有人,从背后掣杀。”
顾长陵的指节一下绷紧。
“臣在城中,也能护陛下。”他咬住后槽牙,“若出去——万一杀不回来,城内只余陛下孤身一人……”
“你以为朕是等人来护的?”武元姝看了他一眼,“朕自己就是这城里的刀。”
她站起身,指尖在军图上轻描一圈潼川城墙:
“顾长陵,潼川要守,靠的是两件事。一是城,一是人。”
“朕在城里,城就不会先倒。你在外头,外阵才有真正的锋。”
她抬眼:“你若死死护在朕身边,潼川迟早要死在这口锅里——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顾长陵沉声道:“臣不怕死。”
“朕怕。” 她这句“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不值”。
“你死在朕前面,尸体堆成一座小山,敌军照样能从你身上踩过去。”武元姝目光很冷,却压着一种极深的倦意,“朕要的,不是一个死在朕面前的将军,而是一个能从外面杀回来的。”
“你若真要护朕——”
她一字一顿:“就给朕活着出去,再活着杀回来。”
顾长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是不懂她说的话。恰恰因为太懂,他才更想留在城中。
“城门如今虽未完全封死,”他压着声音,“但敌军已经察觉西北角有暗门。冯将军昨夜突围,折了三分之二的人,自己也没能回城。”
“臣若这时候出城,敌人不可能——”
“你不是冯将军。”武元姝道。
她抬手,将他叫到案前,指节在一条侧道上轻轻一点:“你从这里走。”
“今夜二更,城中放一把火,你趁乱自北门侧巷出城。”
“朕已经让人把那条巷子里的房屋拆了一排,空出道缝。敌军以为那里是城破旧伤,不会第一眼想到。”
“你从那里杀出去。”
“带多少人?”顾长陵问。
“你自己挑。”
“能多则多。”他道。
“最多三千。”武元姝淡淡道,“再多,城里就要塌一角。”
顾长陵咬牙:“……臣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团躁动的火:“臣出去之后——往哪条线接应?”
武元姝道:“北面二十里,镇北军主力有一支偏师在调动,你之前布过的斥候点,朕没动。你先找他们。”
“再往后——”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从外头看朕给你的信号。”
顾长陵一愣:“何信号?”
武元姝并没有立刻答。她的视线在军图上缓缓游走,停在潼川城的符号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你在城外,看三样东西。看潼川城头的旗,还在不在。看敌营的火,是紧是松,是一团一团逼上来,还是拉开了缝。”
“再看他们的阵形——若攻得不像攻,退得不像退,那就是朕在做文章。”
顾长陵下意识问:“陛下打算如何做?”
“怎么做,是朕的事。”她截断他,“你在外头,不知道细节,对你反而是护。”
她抬眼,声音压低了一线:“你只记住——朕会想办法,让他们误以为潼川撑不住了,却又不敢真的放手。”
“他们一松一紧,一进一退,阵脚乱了,你就有地方下刀。”
顾长陵指节收得更紧:“若敌将不信?若他们干脆强攻?若他们不肯被牵着走……”
“一场仗,有什么是一定的?”武元姝淡淡道,“顾长陵,你在北境这些年,哪一刀砍下去之前,不是在赌?现在不过是把这一刀——”
她抬头,看向他:“赌在朕自己身上。”
顾长陵喉间发涩:“陛下这是——拿自己做饵。”
“饵总得有人当。”武元姝道,“朕若不当,难道让你去?”
她往后一靠,肩背贴上椅背,像是终于累了:“你记清楚。”
“朕会在城里拖住他们,拖到你能从外头杀回来。”
“你若杀回来——” 她一字一顿,“便是朕赌赢。”
“你若回不来——” 她垂下眼,语气平平:“那就当朕自己把这一身龙袍赔进去。”
“到那时候,潼川城破,人死城亡,你也不用替朕收场了。”
顾长陵胸腔像被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良久,他终于压着声音道:“……臣若回不来。”
“那就是臣无能。但臣若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炽热到几乎要烧出来:“臣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不是被迫撑到最后一刻的人,是亲自把这局拖到‘赢’的那一个。”
武元姝看着他,缓缓勾起一点笑意:“那就回来看。”
她抬手,将案侧一直放着的前敌节制牌推到他面前:“今晚二更,你带这块节制牌出城。镇北军正符,留在朕手里。”
“朕在城里等你——”
她一字一顿:“把这块节制牌,完完整整拿回来。”
顾长陵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轻微发抖:“臣——”
他刚要说“领命”,喉咙忽然堵住。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道:“臣若有一日,不能再为陛下领命——便是臣命尽之时。”
武元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把节制牌往他手心一按:“活着杀回来,朕没空给你收尸。”
顾长陵退到殿门口的时候,武元姝没有叫住他。只有风从半掩的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那张军图掀起一角。
她伸手按住,指尖落在“潼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当初在祖宗牌位前,也是这样——没人问她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只问她“可愿为大周社稷”。
如今在潼川城头,也没人在她面前跪下,劝她别这样拿命赌。
那就算了。
她自己问过自己一次,也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她愿赌。
顾长陵从宣武殿出来时,夜已经压下来了。
殿中那盏灯还亮着,他转身时,余光里还能看见她站在军图之后,伸手在那条被墨线缠住的粮道上轻轻一点。
“活着杀回来,朕没空给你收尸。” 那是她方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出了殿门,才又顺路上了一圈西城,甲衣上沾了一层新的血痂……
回到行营,军需郎中还在案前,显然是在等他议事完回来。他想起刚才在殿里,她捏着那枚红筹子,几乎是平静地对他说:
“按军律行事。先调粮,再回报。战后当问罪。”
那时她眼里没有一点犹豫。
——她把“战后问罪”四个字,说得像“明日上朝”一样自然。
顾长陵垂着眼睫,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又很短。
帐门轻响,亲兵在外禀报:“行营都督府的军令使已候在外头,问可有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