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白仍滞留在房中,她望着颤动的烛火,缓缓笑了。
是啊,除了她的至亲,有谁曾真正想过伤害她?
连她母妃对她的爱,都沾着血。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姜央。
那一年,宁无白还是一名获罪官眷,被关在掖幽庭中不知何时能有出头之日。
许是上天安排,那日姜央被自己皇妹抢了最爱的琴,独自一人跑到掖幽庭哭泣,当年她还是会与姐妹争头花的孩童。
她外出洒扫,撞见了在角落抹泪的姜央。
根据她的衣裙,她一眼认出她的身份,好心上前询问:“公主怎一个人跑来这是非之地?”
姜央揉了揉自己哭得红肿的眼,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罪奴,她不设心防,瓮声瓮气道:“我被皇妹欺负了,不想误入此处。”
当是被欺负的狠了,才会躲到这么偏僻的宫廷角落。
姜央毫无心机的坦白,让她见到了走出掖幽庭的曙光。
她笑得慈眉善目,柔声道:“若公主不嫌弃,可以与我说一说,我帮你想想法子。”
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眼前一亮,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她暗笑她的天真,抓住这罕有的机会倾囊相授。她的体贴关切,把姜央哄得眉开眼笑。
自此二人结下情谊。
许是姜央太过纯良,偷跑来找她拿主意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来二去,她费尽心思取得姜央信任,她终于对她渐渐产生了依赖。
直至一日,姜央问她,“无白,你帮了我这么多,想要什么回报?”
她面上温和笑着说出违心话,“举手之劳,为好友排忧解难,不需要回报。”
姜央思索良久,问:“你想出这掖幽庭吗?”
她心中一喜,却口不对心道:“我父亲犯了重罪,身为他的子女,我是要被关在此处一辈子为奴为婢的。”
姜央犯了难,当日沉默离去。
三日后,姜央领着宣旨的内侍,重回掖幽庭。
旨意下来,竟然是特赦出宫,是身为罪眷少有的恩赐!她筹谋多日,终于得偿所愿。
她喜不自胜,姜央一面恭贺她,一面又舍不得她,亲自送她到宫门口。
临别之际,她送了她一笔可观的银两,羞涩道:“我听说,女子在外生活不易,也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
她假做推辞,又听姜央道:“母妃说,若有所求必得付出代价,这是我把我所有头面首饰卖给母妃才换来的,你若不收,我拿它们也换不回我的首饰们了。”
宁无白一愣,姜央好似回过神来,又将头上仅存的两枚金簪也摘下放入她手中,“还剩下这一点,都送给你。”
她对她的好,毫无保留,显得她的虚伪客套像个笑话。
她默默收了下来,垂下眼帘,低声问:“你什么都不剩了,该如何是好?明日燕皇寿辰,你总不能……”
姜央无所谓笑笑,“无妨,总归父皇是偏爱我的,否则也不会应我所求,慷慨送了我两道圣旨。”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蓦地捂了上去。
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让她生了疑,问:“什么两道圣旨?”
那时的她无甚心机也不懂隐瞒,不知怎么糊弄过去,只好道:“其实,父皇最初的意思是调你来我身边当宫婢,可我记得你是不愿再为奴为婢的,于是我软磨硬泡才求来这一道。”
她顿时如遭雷击,一瞬间她的刻意讨好,有意接近,所有的阴谋算计,在她诚心以待面前仿佛像个丑八怪。
她犹自发怔着,姜央与她挥手道别,“无白,你我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日,望你今后事事顺遂,好运常伴。”
姜央转头,悄悄抹去不舍的泪水。
她明明舍不得她,明明可以自私的将她留在身边,可偏偏压下自己的私心,为她这个相处不深的罪奴争来自由。
她真心拿她当挚友。
真是可笑,身为燕国最尊贵的公主,却认一名罪奴当好友,且还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她望向宫外湛蓝的天,那是她曾期盼已久的天地,而身前与她道别之人,却成了照进她心底阴暗的一束光。
多年在潮湿泥泞中求生的她,在这个利欲熏心,魑魅魍魉横行的年代,一瞬间贪恋上这束无垢的光。鬼使神差的,她走回姜央身侧,选择了另外一道圣旨。
而姜央回馈她的选择,两年后,将她扶上只有燕国贵族才可担任的女官之位。
她曾问姜央:“当年你不怕自己信错了人吗?”
姜央笑得灿如春花,自信满满道:“不怕,我眼光向来比较好。”
是啊,她眼光向来好,否则不会在万千人中,偏偏缠上她与左殊礼这两个死脑筋……
宁无白走回姜央卧房,床上的人睡得深沉,似在做着美梦,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轻轻理着她的碎发,喃喃道:“阿央不怕,往后我又能好好保护你了。”
只有在她入睡后,她才肯唤她的名。只有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她才不会当她是个遥不可及的公主。
……
姜央这一觉睡得尤其好,连带着早膳胃口都比往日大了几分。
当宁无白为她盛上第二碗清粥时,左殊礼迈了进来。
他一眼瞥见她手中还未来得及入口的粥,问:“还未用膳?”
不等姜央开口,宁无白道:“刚食过一碗,又给她添了些。”
“可有食肉糜?”
宁无白,“只吃了两口,虽去了油腥,依旧吃不下太多。”
左殊礼颔首,“这里有我,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这一来二去的相谈,让姜央有些陌生,感觉二人之间好似……好似少了些往日的生疏。
下人们徐徐退去,左殊礼拾起牙箸,为她碗内添菜,姜央捧着粥碗,打量了他两眼,忽而问:“你怎么了?”
左殊礼手一顿,波澜不惊反问她:“嗯?为何如此问?”
姜央放下碗倾身过来,仔细看过一圈,道:“你怎比昨日憔悴许多?”
指着他的脸道:“脸也比昨日苍白许多。”
她又靠近一分,皱着鼻子闻了闻,蹙眉道:“身上怎还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