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酒的衣衫,传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药味。
姜央也闻见了药味,她环顾一圈,见周遭四处都有年轻男子,低声与宁无白道:“你只能换个外衫。”
总不能让宁无白脱了罩衫在外行走。
宁无白一手拉住在身前领路的小宫女,“领我去一间无人的房间即可。”
小宫女垂下眼,道:“就近只有一处更衣室。”
药味随着宁无白的体温,逐渐变得浓重,时间紧迫,宁无白忙远离姜央两步,道:“带路。”
宁无白让姜央坠在她身后,随着小宫女来到一处房间。
她示意姜央莫要跟进来,一手推开房门。
四顾环视一圈,瞥见角落一炉燃香,宁无白不小心轻嗅一口,骤然脸色一白,转身跑出房间。
她一把拉过姜央就向外走,门口领路的小宫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与二她们撞了个满怀。
“滚开!”宁无白将她一把推开,扯着姜央向园门疾步而行。
姜央问:“怎么了?”
宁无白:“是唤春生。”
唤春生,一如它的名,是催情的药,且霸道强劲,来势汹涌,乃宫廷禁药。
姜霭真是舍得下血本,先是酒中下药,又在更衣室内燃同样的香,一个宋国人在周国做事毫无忌惮,想来太后在背后必然出了不少力。
她们这是想当众毁了姜央!
两人刚走过花园,姜央只觉手中一沉,宁无白瞬间瘫倒下来。
她面上起了滚烫的红晕,满头薄汗,身体烫的不成样子,加上她衣上残留着酒液里的药,只怕她还未走到园门口就要发作。
姜央架住她,宁无白却猛然将她一推,唤春生见效迅猛,她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你不能离我太近,否则身上的药会传给你。”
“不行,我不能丢你在这里。”
“不要管我,姜霭肯定留有后手,你必须尽快离开!”
若非宁无白中了这么阴毒的算计,姜央定要回宴上狠狠捅姜霭一刀!
姜央急出了泪,她无视宁无白警告,架住她就走。
宁无白已无反抗之力,只能撑着仅剩的清醒,与她剖析利害关系。
可再严重的利害关系,都不及姜央肩上的人重要。
“阿央!”
眼前突然奔来一人,竟是多日不见的左和颐。
左和颐自从去了大鸿胪寺,日日被那群宋国使臣们折磨的脚不沾地。
今日方将六公主送过来,门口又被使臣拉着一通抱怨,好不容易摆脱掉,又听闻宁无白被侍女泼酒一事,当下觉得事有蹊跷,寻了许久总算寻到她们二人。
他一见姜央肩上的宁无白,问:“这是怎么了?”
姜央只回了一句,“唤春生。”
左和颐脸色骤然一变,二话不说背上宁无白,领着姜央就向大门处行去。
忽然,前方行来一众游园的男子,彼此间说说笑笑,踏春赏景,将前路堵住。
左和颐脚步一顿,背上的宁无白已药入肺腑,轻蹭上他的面颊,不时传来难耐的低吟声。
这若是在人前露了相,那宁无白与姜央只怕名声要遭。
“只能绕路。”
他转身避开人群,姜央看着宁无白逐渐涣散的瞳仁,道:“左和颐,宁无白快撑不住了。”
左和颐脚步愈发急切了两分,她身上烫如烙铁,那热意直往他心眼子里钻。
意志昏聩之人,突然嘶哑了一声,“你必须救我,救下我,我要去给公主报仇。”
左和颐骤然一顿,他眼眶猩红,“我不能趁人之危!”
宁无白强撑道:“你该知晓唤春生的后遗症。”
唤春生之所以会成宫廷禁药,便是这毒若一直放任不解,会损伤大脑,致人痴傻且伴有癔症。
左和颐目眦欲裂,而背上之人却紧紧搂住了他。
左和颐仍在挣扎,姜央闻言,霍然对他道:“我知你当年滞留燕国不肯离去,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宁无白。”
“姜央!”
“你告诉我路,我自己走,你必须先救她。”
尖锐的热度将他心防扎的千疮百孔,宁无白轻喃一句,“左和颐,只有你能救我,我不会怨你。”
左和颐深深喘息两口,他并非不肯为宁无白解毒,当年之所以留在燕国原因之一,正是痴恋了她三年!而是……他不愿……不愿二人之间是因此才生羁绊。
可背上宁无白逐渐溃散的神智,已容不得他再计较那些虚无缥缈的顾虑。
最终,左和颐败下阵来,垂下头,宛如一条被驯服的犬,终于应声道:“好,无白,我应你。”
脚步一转,他向近处一间供人休息的静室行去。眼见着二人进了门,姜央攥紧手心,狠心离去。
她如今要做的,是离开。
此处是太后的地盘,宁无白虽为她挡了一劫,仍是危险。
是她们想简单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们手上还有被禁多年的“唤春生”,若只是普通的□□,怎会将她们逼到如此境地?
骊妃说的没错,她如今斗不过太后,当真是第一次见面就送了她一份大礼。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央顺着左和颐所指方向,一路小跑,方跨过月洞门,她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撑地而起,骤然发觉浑身使不上劲,一眼瞥见衣襟上的粉末,霎时一惊。
捻下粉末搓了搓,脑中闪过更衣室外撞着她二人的小宫女。
顿时,心里惊涛骇浪。
姜霭真是好深的心机,给她设了三重连环计。
先是泼掺了药的酒,再是更衣室中的燃香,最后才是最关键的,小宫女趁乱给她抹上药粉。
只是这药粉起效略慢一些,可她一路奔逃已吸入不少。
依旧是唤春生。
清明的神智开始涣散,眼前模糊春景中,遥遥行来一名男子。
那男子看见姜央脚步一顿,似不敢置信般疾走两步而来,他蹲下身,好似在细细辨认她。
顷刻,男子好听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姜央?你怎会在此?”
姜央认出了他的声音,几乎咬破了唇,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困惑道:“有人吩咐我前来取谱,谁知走到半路便不见了身影。”
姜央掌心的泥土,被攥入血肉割破手心。
是她失算了,她真是没用。
原来如此,她们一番设计,前两环只是为了支走宁无白,真正下药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她姜央。
并且,为她准备的男子,并非闻讯赶来的左和颐,
而是如今周国宫廷乐伶、她的前未婚夫——邹衍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