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恍惚、激动烟消云散。
“……你以为我疯了?”
莫言松开他,眼泪再度流了下来,“没关系,我们去医院……”
纪凡看着他,一直到那滴晶莹的水流到了下颌底,错了错肩膀坐直,哑着嗓子,“把药给我。”
莫言起身,没在桌上找到,他说,“垃圾桶。”
他一愣,连忙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又去找水。没找到烧水壶,纪凡已经掰了药吞了下去。
莫言递过矿泉水,他没接。
“……我没疯,只是发烧了。”药仿佛瞬间就见效,他扶着门站起来,“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你跟我一起……”
“我有家。”
“那我就留在这儿,等你好了……”
“你别逼我。”
“可是……”
“你别把我逼疯。”他说,“别再来了。”
走出大门,脑子里只剩这几个字。
天大地大,真的没了去处。
他茫然地站了会儿,走向对面停的车。倏然一道白光逼近,一个人用力拽住他,而后是急刹、咒骂和道歉声。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人走,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保安室里,手里塞了只茶杯,保安的嘴一张一合。
他起身,对方按住他,“……坐会儿,再坐会儿莫律师,你这样不能走。”
他又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也许是在问他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说坐会儿,他低头看着水,平静的温水仿佛在沸腾,一下烧灼着他手,他一颤,“哗啦”,杯子碎了。
保安:“……”
这个破碎声引导着他弯腰捡起碎片,保安稍晚一步,他手上又见了红。
“……”保安说,“我还是叫纪老师下来……”
“别,”莫言抓住他胳膊,“我没事,我坐会儿就走。”
保安也就等着,反正很晚了,有人聊天儿也不错,“您俩位不会是闹矛盾啦?”
他知道自己脸上好看得很,摇头。
“就是嘛,没必要,纪老师下午还帮你还钱了。”
“什么?”
“……”
怎么一个个记性都这么差,保安复述一遍。莫言面露尴尬,“我忘了。不好意思。我给你……”
“那不用,我还赚了利息呢。”他一摆手,表情却神秘起来,“就是吧,我瞧你们走得挺近,最好劝纪老师找个大师,去去晦气。”
“……什么?”
“他今年走背运,”他说,“夏天他家里人去世,回来就连着倒了霉……”
莫言皱了下眉,淡淡说,“这没什么关系。”
“你们年轻人不信,你刚这事儿,邪乎吧,跟他回来那晚一模一样,也是我拉的他呢。”
他吃一惊,“……他也被撞了?”
“啊,比你今晚还险,蹭跌了一跤,”保安悄声比划,“包里摔出老大个遗照,大半夜的,我还吓一跳呢。”
“……”
“有时候不得不信,人走得早,没放下。”
莫言给他说得心都沉了底,信仰也跟着摇摇欲坠。
抬眼看见亭外一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摇了摇头,“您别跟他说这些。”
但他今天实在吓到他了。
又是他。那时候他如果看出他样子不对,早早地抛弃幻想,陪他一起走回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总是他。他来找他吃饭,就被割了手。
还是他。他来稍微管了他几句,他就那么对他。
他真就只惦记着自己那点儿破事儿,一遍又一遍地伤害他,还指责他总是伤害他。
别把我逼疯……
这天又路过巷子,他重新走了进去。
院墙四周乌鸦长鸣。冬天人更少,树也秃了,菩萨殿里一边坐着刷抖音收钱的小和尚,一边是上次那老和尚,闭眼转着珠子。
他站了片刻,跨进门内,跪下来磕了几个头。
等他睁眼,老和尚也睁眼看着他,没说话,依旧微一笑。
莫言久久跪着,小和尚闻见香火味儿,问道,“施主,要供一盏灯吗?”
他想了想,“保健康,供谁?”
“药师菩萨。”
他点头,“两盏。”
写完名字交了钱,他走出庙门。
身后响起脚步声,“施主宽心,世事都如施主所言,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老师傅,你还要笑我吗,你应验了,我的难落到别人头上了。”
老和尚微微笑道,“有贵人相助,是劫也是缘,施主当平常心。”
“……害人还能平常心?”他摇头,“我做了不止一件错事。”
“知错能改,为时不晚。”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老和尚温声道:“但有行识,莫求回报,施主会明白的。”
他不明白,出来没多久,收到了一则开庭通知。
心里剧烈地颤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