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见耳边再次响起那人声音，只是……没有往日那般温润，充满活力。

而是带着一种颓和丧气。

那人在她耳边叹了一声，开口：“宋清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她不自觉停下挣扎，轻轻应了一声。

“从前，有一个小孩，她爸妈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将她一个人丢在孤零零的别墅里，每天陪伴的只有管家阿姨。”

“后来，别墅对面空置的那两间屋子搬来两户人家，来了两个小女孩。”

“巧的是，她们年龄都差不多大。其中一个小女孩她很活泼，见到小孩的第一眼就黏上来同她交朋友。”

“渐渐的，小孩也不再孤单了，她时不时会去对门串门，疯玩。再也不会巴巴守着电话机前等爸爸妈妈来电。”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她们慢慢长大，七八岁那年，她们相约去广场玩。”

“其中一个小女孩贪嘴，非要拉着小孩去买冰激凌，人群拥挤，不一会的功夫，她们两人便和大人走散……等到另一个小孩带着大人着急寻找时，只在警察局看到一个小女孩哭泣的身影。”

“而那个走散的小孩……”

说到这里，明娪停顿了一下。

宋清嘉低垂着眉眼，看着靠在她肩上的人，学着对方以往的动作，轻拍了拍，安抚着她。

柔声问了句：“然后呢？”

明娪从回忆中清醒，漫无焦距的眼神一动，找回了焦点。

感受着身后轻柔抚摸的力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慢慢平缓。

“她被一个自称她叔叔的男人带走了，那个男人拿出她父母和自己还有其他亲人，她未曾谋面过的爷爷奶奶一家合照，小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卸下防心。”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被抛在山林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很久，她试图找到回去的路。然而只是一个脚底打滑，她便从山坡上滑下来，脑袋撞上石头，不省人事。”

宋清嘉心下一紧，忍不住加深这个怀抱。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第二个妈妈……疯妈妈。疯妈妈把她捡回家照顾，告诉失忆的小孩，自己是她的妈妈。小孩信了，就这么又过了段时间，直到一次偶然从村民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她震惊了很久。”

“所有人都说疯妈妈的孩子，早在刚出生时就被她婆婆一家丢进山林里。只因为孩子是个女孩，而那天后，疯妈妈就疯了，她的婆家抛弃了她，她的娘家无奈只能收留她回家，为了防止她发狂伤害别人，便将她单独栓在一栋小破屋里。”

“疯妈妈一直疯疯癫癫的，每天吃完饭就在屋里，哭嚎着。直到那个雨夜，仿佛是命运牵连般，栓着她的铁链那块木头松了，她跑去山林里捡回了小孩。这天，她的神智骤然清醒，仿佛回归正常。”

“那件事后，家里人很高兴，决定给她再相一门亲事，而那个孩子，他们决定送给村里其他人，就看谁家缺个童养媳。疯妈妈一开始并不知情，直到一天她割完猪草回家后，发现小孩不见了。她一下就疯了，拿着一把砍刀，挨家挨户地踢门找人，最后终于一家人里找回孩子。”

“直到这个时候，村里人才回想起，面前这个女人是一个疯女人。此后，疯妈妈带着孩子回了自己之前居住的小屋，并拒绝任何人探视。她的理智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她不允许孩子走太远，必须时刻在她的注目下。”

“小孩自从知道自己不是疯妈妈的孩子后，总是会幻想自己的亲生家人是怎么样？当初为什么把她丢在山林里，她也想过去寻找问个答案。可疯妈妈又对她又很好，她舍不得离开，而且万一离开后，疯妈妈再次发疯怎么办……”

“就这样渐渐过了两三年，她慢慢长大了，这些年因为她寸步不离的陪伴，疯妈妈也渐渐放下心，有时疯妈妈有事出门会留个吃食，叮嘱她注意安全，就放心离去。又这么过了一年，村里来了个大学生支书，她挨家挨户普及义务教育的重要性，要村民送孩子去读书，她就这么找上了疯妈妈。”

“而这时的疯妈妈精神状态已经十分稳定了，在支书劝说下，她决定送孩子去镇里上学。每一天她都送着孩子去上学，再接送回来。如是过去了几天，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平稳下去。直到小孩在镇上被两个小女孩扯住，其中一人喊着她不熟悉的名字，叫她。”

“明娪。”

……

即使早就猜到了这个小孩，可当听到这里时，宋清嘉还是不由身体一震。

之后的走向，她已有预料，还是忍不住地涩然开了口：“然后呢……”

“之后？”

颈侧传来那人闷声的回答。

“之后我被带走了，当时一群人围上来和我指认自己是我的谁，什么爸爸妈妈又或是管家阿姨……”

“我只觉得陌生，可当我再次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男人的面孔时，一切都回想起来了，我当场就要喊出来，却被对方用疯妈妈的性命威胁。”

“我不敢去赌，我只能乖乖回明家，那天我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爷爷一脸严肃，奶奶则很慈祥。此后，我被带去了明氏祖宅一段时间，就这么认了祖归了宗，成了明氏继承人，同时接受一系列严苛的教育，从我的衣食住行到言行举止，这些都有明确的安排。”

“在那个宽大如皇宫的居所里，我像一个失去自由，任人支配扮演完美继承人的人偶，脸上还要时刻保持着假笑来掩饰我的心情。一开始，我做得并不完美，我的……”

她咬牙切齿：“我的叔叔，他自告奋勇将我带在身边，说要亲自教导我。然而在第一天，他就把我偷偷养起来的小猫……掐死了。”

“他就这么攥着它，看着我脸上的愤怒，轻柔笑了笑，告诉我：在没有绝对的实力反抗前，最好藏起自己的獠牙。就算我是继承人，可我只不过是空有名头，现在家里一半产业都是他在管。”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隐藏自己真心，越是在意，越是宝贵的东西就越要藏好，同时我拼命地学习，我要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我要报复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随着她的讲述，宋清嘉好像看到一个当年尚且天真懵懂的小孩，在那偌大的如皇宫一样堂皇富丽却冰冷又孤独的居所里被迫快速成长。

小孩逐渐变得谦逊优雅，温和，八面玲珑，行事挑不出差错，行事愈发接近如今这个明娪。

……

“直到三年前，我终于获得了一部分实权。我迫不及待地探查疯妈妈消息，同时派人暗中查找。我没想到，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男人根本没想着怎么隐藏。”

话语声渐渐激动起来，明娪喘着气，双眼猩红，语速飞快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下宣泄而出：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知道事情真相！！！”

“疯妈妈早在当年我被带走时，就冲进了那片山林寻找，那天的雨很大，山石滑落……直到村民找到她时，她已是奄奄一息，怀里还抱着我当年背的小书包！”

“我恨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