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推开桌前的试卷,监考老师的视线随动静移来。
四目相对,凯瑟琳偏头,左侧玻璃墙外,树和旗帜被吹得歪七扭八。
乌云带来的错觉,天空似乎很低。
困了。
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直到被允许交卷,她拎着包下楼站在教学楼门口,被身旁清理流进教学楼大厅雨水的机器人催促让开,她才恍惚想起来看一眼时间。
唔,比原本放学早了半个小时。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放在学校里的伞前两天天气很好的时候恰好丢了。
肯定没人接她。
就算打车也得冒雨走一段路。
带了手机,无视身旁来来往往的陌生同学,她避开监控打开,三条未接来电和27条消息。
“……”瞬间没了做任何事的力气。
关掉手机,步调平缓走出教学楼。
她感受着雨珠砸在身上的感觉,顺着发丝,流进脖子,直至浸湿她整个人回到地上。
雨很大,有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雨中行走还是她本身就是雨的一种形态,仿佛她也顺着这水珠流到了地面。
想到万万千千的她从高空坠落,又将在烈日下蒸腾,她竟有种欢欣的愉悦。
然而她又回到了人间。
“凯瑟琳?”走出学校时,听到了父亲不可置信的声音。
她抬眼,看到了心疼与关切。
她扭头就走。
父亲却立刻跟了上来:“凯瑟琳?怎么淋成这样?你的伞呢?纸巾,纸巾。怎么了吗?发生什么爸爸不知道的事了吗?爸爸很笨你告诉爸爸好不好?为什么不和爸爸说话呢?没考好心情不好?还是被人欺负了?我去找你们老师。”
凯瑟琳停下,微微侧目。
头顶的伞隔绝了雨,父亲半弯着腰,整齐的西服被淋湿了一边,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他小心的看着她。
却并非印象中那种撑着面子的顽固和小心心虚。
6岁之后,父亲就不会这样对她说话了。
深蓝色雨伞,黑而暗的天空,保安室门口两个保安时不时看向这边。
教学楼前广场中央巨大的钟表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垂眼,肩上一暖。
父亲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我们上车,好吗?”
她坐进车里。
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暖风开着,吹在她湿透的衣服上有些痒。
父亲从前排储物格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递过来。
“擦擦头发。”
父亲的视线时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落在她身上,凯瑟琳不想理,却听见他小心说:“凯瑟琳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爸爸。”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均匀的轻响。
车里除了暖风的声音,还有电台播放的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
“妈妈也回来了,她最近休假,可以一直陪着凯瑟琳。”
妈妈?
“你姥姥前两天打电话来,知道你要放假,特意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姥姥?
雨水顺着玻璃流淌,把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她恍惚着,以为那斑驳的是世界的色彩,直到眨眼时泪珠跌落。
“凯瑟琳?”父亲手忙脚乱停车,似乎想开门来后排。
凯瑟琳制止了他。
“那,那我……”他很局促,不知所措,带着忧虑。
凯瑟琳摇头,车内没有开灯,她的声音平缓:“路边摆摊的那个奶奶去世了,学校的饭很难吃。六点起不来床,想念家里的闹钟。要好的朋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第二天在我走到教学楼前跳了下来。小区花园的流浪猫,不久前下定决心叫来了人想要领养,被小孩吓到在马路上被车轧过死掉了。送外卖的人站在门口不走,叫来了保安,说的的话很难听,我在屋里听到了。”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对不起,凯瑟琳,对不起,爸爸一直不知道,对不起……”
凯瑟琳缓缓叹气:“妈妈在家吗?”
“嗯,她在。还有你的弟弟妹妹。”
“你开车吧。”
“……好。”
车很快到达目的地。
凯瑟琳推开车门,雨丝落在她脸上。
但伞很快覆了过来,稳稳地举在她头顶。
她走在伞下,低头不语。
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玄关,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装模作样拿着锅铲,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母亲不会做饭,但有厨瘾,若有若无的焦味和霸道的香气涌来,不用看都知道是尝试无果后点了外卖。
“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伸手过来接凯瑟琳手里湿透的校服外套,狠狠瞪了父亲一眼。
弟弟妹妹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一个在喊姐姐回来了,另一个在嚷着一些听不清的童言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