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诤听出来他在发脾气,就一句话也不说,等苏父冷言冷语说完了,该讽刺的也讽刺完了,才开始说话。
“半年前,你派人去不知山,顺道为我指了一桩婚事,师父说我年纪太小,该多出去走走,而不是尽早完婚,更况且我听说,对方只是个半妖……”
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的,苏正宏的脸唰的就沉下来了,他把杯子重重的往木桌上一碰。
“好好好,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你这儿,你还敢挑挑拣拣,怎么?我这个做父亲的岂会害你吗?你既然觉得我要害你,为什么现在又滚回来作甚?”
苏诤抿了抿嘴角。
“是因为三个月前!你师父那破山头烧成了白地!你没处去了!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家!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来了!是不是?!”
“……”她绷紧了牙关。
漫山漫山的大火串上了天空,烧出了一整个浓烟滚滚,那乌黑的,被火光泼红了半边的天空燃了半夜,鼻尖又萦绕起火烧的糊胶气,腐烂气,尸臭气。
眼下……尽是漫山遍野,师父的,师兄师弟的……被烧煳了的……黑黝黝的,看不清脸的……残破的,断裂的……
死死攥着她胳膊是师兄的手指,抬头一看是妖族少年金色带笑的眸子,低头一看是少年血肉模糊的腰部,以及自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的一片空白。
“小七……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到山下去,忘了这些,别再回来……别哭……”
“你听我说,你瞧见山底下的花灯了吗?好看吧,去走一遭吧,红尘集市,市井繁华,你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忘了这些,去吧……”疼痛削着肉,扯着筋,仿佛粘在骨缝里,直达心底,久久不散。
回忆停止在漫天的血光里。
苏诤紧绷着嘴角:“是。”
苏父冷笑一声。
他把茶一口一口抿进嘴里,直喝了有半炷香时间,苏诤也直愣愣地站了半炷香。
苏诤回来时,还想着自己这个样子,家里人总要管一管的,这样的血海深仇,她一个人应对不了,父亲见她如此狼狈,总会帮衬一把,毕竟,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父亲。”她声音干涩,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
“不知山上的那场大火是有人蓄意为之,我师门数条性命,都是被歹人所害……”
“所以呢?”
“我……恳请您助我。”
“你是想借苏家的势吧?苏家凭什么为你出头?再说,”他冷笑:“你那师父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牛鼻子老道,除了几本发霉的破书,还有什么家当?值得人大费周章去烧那穷酸山头?还是说……你那师父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结下了死仇?”
苏诤愤怒,却只是咬牙不言,她口才不好,生气也只能忍着。苏父见她沉默,就以为她是服了软,他心里怒意也缓和了几分。
“罢了,先前的那些我也就不多计较,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当安分守己。”苏父说:“你如今也大了,年前给你找的那门亲事,你需仔细思量,对方虽说半妖,但仍是是大家族的幼子,配你,已经是绰绰有余,你嫁过去,也是享福……”
苏诤只觉得血气往头顶上冲,她喉间涌上腥甜:“我师门的仇,你管还是不管?”
苏父一掌拍在桌上:“管不了,怎么管?!愚不可及!那是天灾!是天意!就算有人害他,也是他咎由自取!看看你这德行,十几岁的人了,都是大人了还穿的没个人样!这哪里像个大姑娘!有谁会要你!”
“既然回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学规矩,待嫁!那叶家的婚事我已经应下了,只待定个好日子,你就给我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苏诤抓起桌上的茶杯,砰的往地上一砸,杯子在地上碎了,她又见桌上茶壶还好好的,两手一翻就掀了桌,茶壶茶碟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我嫁个屁!既然你管不了,告辞!”她大步流星往外走。
苏父没料到,茶水就已经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放肆!!”他勃然大怒!
外面的小厮抖了一下,迅速关上了门,苏诤刚一回头,左脸就被打了一巴掌。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