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像一张压抑的网,肆无忌惮地朝着木屋笼罩而来,一夜未睡的喜尔坐在窗口处发呆,本就虚弱的脸,更苍白了。
“这是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少主让交给你的。”毋明来得悄无声息,将一纸和离书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这是她之前向他要的,解除人类夫妻关系的东西。
从他冰冷的语气中,喜尔好似知道了什么,一把抓起和离书,小跑追出去,抓住他的手恳求:“郎殊去哪了,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毋明有些不耐,挣开她的手:“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问这种问题?真不知道少主怎么会喜欢你?我不知道我们少主去哪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带你去找他。”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感受到他的冷漠与怒火,喜尔撇撇嘴,无声的委屈流露出来:“毋明,我好歹也曾帮过你,你何至于,对我如此?”
她垂下手,丢失了魂魄般,无神地望向前方。
毋明有些羞愧,他从不曾忘记那份恩情,只是他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被教导,要事事以郎殊为重,任何想要伤他或害他、连累他的,他都会视之为一生之敌。
不仅是他,所有风零军都时刻谨记这一点,故而看到喜尔一次次地抛弃郎殊,他还一点不计较的时候,毋明心里就暗暗恨起了她。
这些恨意本来在得知真相后,就渐渐消弭了。
然而就在今日,他接到郎殊的传信,知晓了喜尔身中血魂咒一事,从中推算出郎殊此行,定是要去涉险,为她寻找解咒之法。
而据他对郎殊的了解,若是到最后仍找不到办法,为让喜尔活着,他会不惜一切。
喜尔将和离书折叠,好好地揣进胸口,以祈求的目光看向毋明:“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就当报答我当初救你之恩,之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知道为什么,当喜尔笃定地说出“交代”二字时,毋明心中的恐慌消散大半。
她似乎,真的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一切,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毋明拧着黑眉,起手在她身旁,结出一个传送法阵。
两人共同来到一个山头,郎殊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垂目沉思着什么,在他下定决心,转身要走时。
“等一下,等一下,等等我!”喜尔一边挥手,一边快步朝他奔去。
听到声音后,他就静静立在原地,感受到那股炙热的气息距他越来越近,结实地一下扑进他的怀中,她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你要去哪?”
“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他的声音很冷静,也很坚定。
喜尔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哭过了一般:“……你把合离书给了我,是不是准备等我死了,好娶别的女人?”
他任由她抱着,僵硬地摇头:“不是。”
她抬头,看向他:“那是为何?”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来,前所未所的平静:“为了给你自由。”
他知道她喜欢自由,所以愿意埋葬自己的爱与情绪,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若他有一日真的不幸成为千夫所指,她亦可以无情地离他而去。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郎殊将她推开,示意远处的毋明。
在喜尔还未反应过来时,郎殊一个瞬移后退,隔开两人的距离。
毋明立马过来,拉住喜尔的一条手臂,不许她再跟上去。
郎殊停了一停,刚要转身离去。
“等等!等等!”她突然大喝,使出浑身解数,挣脱毋明的桎梏,向前跑了一段,在前后两人皆无防备之时,从袖口拿出一把生锈的刀,在脖子上狠狠划了一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郎殊反应过来时,她的身体已向下倒去。
鲜血喷涌而出,她透过血雾,看到郎殊疯了一般朝她奔来。
她笑了。
这一次,终于是他奔向她了。
身子沉重地向地面栽去,被他轻柔接住。
他摁住她的伤口,颤抖的手指捂住她的伤口,不断地输入灵力给她止血,但不知为何,非但不起效果,还使血流得更快了,浩瀚的恐慌席卷全身,他顿时六神无主,嗓音里带着哭腔:“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救你,我能救你……”
喜尔按住他的手,直白而残忍地告诉他:“没用的,这刀我求着风山神女给我的,就算是她,也无力回天。”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吧,我喜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当累赘,就算是死,我也不愿欠任何人的。”说到最后,她故意提高尾音,眉梢得意地挑起。
“反正这条命也是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了。”
“我们两不相欠了。”
“不……”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
喜尔眨着眼,若有所思。
沉默半响后,她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
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襟,拉着他向下,尽可能地让他向她靠得近些,再近一些。
她附在他耳边,有些洋洋得意:“我承认,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就是要你……永远,都忘不掉我。”
人生的最后一眼,她望向蓝色的天空,遇见郎殊是她一生中最幸运,同时也是最倒霉的事。
她原本只想做一个普通平凡的喜尔,与父母、兄弟、丈夫过着最平和的日子,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暇的时候就枕着对方的腿,数天上的星星……
“如果有下辈子,我也要做仙君,济世救人的大仙君,让你们都欠着我的,哈哈哈咳咳……”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每说一句话,必定咳出一大口血,但她还是要说,边说边笑。
到后来,郎殊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只能将耳朵,尽可能地紧贴着她的面庞:“什么?你说什么……”
“今晚的星星好大好亮,好想摸一摸是什么感觉。”喜尔目光涣散,抬手向上摸去。
只差一点就要摸到她眼中的月亮,意识却重如石山,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渊,彻底没了呼吸。
手重重地垂落下来,她眼睛大大睁着,里面的神采一点点涣散,直至再无半点光亮。
“?”郎殊感受到了,手慌乱地抚摸她的脸。
覆盖在她空洞,且至死都未合上的眼睛上。
“少主……”毋明走上来,眼底的震惊还未褪尽,看见喜尔自刎的那一刻,他突然全身发麻发冷,深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名女子。
她太出乎他的意料,干净赤诚到他觉得,以往他对她的忌惮与猜测,都是对她的侮辱。
高山上的风肆意横行,穿过摇晃的树影、落日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幅充满哀伤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