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序那句“下去看看”说得斩钉截铁,但真当脚步迈出巴士车门,踏入那片浓雾弥漫的“遗忘回廊”时,她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寒意刺骨,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冻结思维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旧纸张霉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福尔马林的怪异甜腥。可视范围极低,浓雾像是有生命的实体,翻滚着,缠绕在腿边,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灰蒙蒙的影子。
她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无限巨大的、废弃的图书馆或者档案馆的内部。脚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由巨大石柱支撑起的拱形回廊。回廊两侧,是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样式古朴的木门。这些门扉紧闭,颜色暗沉,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和细微裂纹,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窥视着闯入者的眼睛。
远处传来细微的、层层叠叠的窃窃私语,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诉,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词句,只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何初紧紧挨着望序,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胳膊上,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好冷……我们回去吧?”
回去?望序回头,只见巴士那敞开的车门还停留在不远处,像是一个悬浮在浓雾中的、散发着微弱暖光的方盒子。但不知为何,那光芒在粘稠的雾气中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仿佛随时会被吞噬。售票员那帽檐下旋转的黑色漩涡,在门内阴影中若隐若现,冷漠地注视着门外。
一种直觉告诉望序,踏上这“遗忘回廊”,回头路恐怕就没那么好走了。
“先找到那个女人。”望序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希让比她们先下来,应该就在附近。
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脚下的石板路向前摸索。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露出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回廊交叉口的小平台。
希让果然在那里。
她正背对着她们,站在平台中央,微微仰头,似乎在观察着拱廊上方那些模糊的、雕刻着难以名状图案的浮雕。金发高马尾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依旧显眼,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参观某个名胜古迹。
“那个……女士?”望序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希让闻声缓缓转过身,紫眸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深邃莫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望序和瑟瑟发抖的何初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望序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哦?跟下来了?胆子不算小嘛。”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看来‘规则质疑者’的头衔,没白给你。”
“我们支付了什么?”望序没心思跟她绕圈子,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个‘???’到底是什么代价?”
希让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代价?我说过了,‘有趣’就是代价。至于具体是什么……”她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未知概念具现化’,连这里的底层规则都一时半会儿解析不出来,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你未来某样重要的东西,或许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拥有的某种潜质,又或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紫眸中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芒:“只是你接下来一个月每天都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加班到猝死的仓鼠?”
望序:“……” 她突然很想把手里的手机砸到对方那张漂亮但欠揍的脸上。
何初则被这个比喻吓得一哆嗦,带着哭音:“仓、仓鼠?!”
“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希让耸耸肩,显然没什么诚意,“不过,既然跟下来了,就别想着立刻回去了。这‘遗忘回廊’,可是个‘进来容易出去难’的地方。除非……”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细微的、密集的、像是无数关节在同时活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浓雾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某种湿滑物体拖拽过地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何初吓得猛地抓紧望序:“什、什么声音?!”
望序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希让却像是早有预料,甚至露出了一个“总算来了”的兴致勃勃的表情:“除非……你能‘清理’掉一些不受欢迎的‘住户’。”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猛地被撕开!
首先冲出来的,是几只……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怪物。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肢体极度不协调,有的手臂长得垂到地面,像两条灵活的触手;有的脑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上的另一张扭曲怪笑着的嘴对着她们;有的全身覆盖着不断开合、发出“咔哒”声的甲壳,如同人形昆虫。它们身上散发着和回廊一样的陈腐气息,眼中闪烁着混乱而饥饿的光芒。
这还没完!
左侧的雾气中,涌出了一团团像是用无数破碎纸页和阴影糅合而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书页怪”,它们飘忽不定,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呓语的噪音。
右侧,地面上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一条条粘稠的、带着吸盘的黑暗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试图缠绕她们的脚踝。
甚至头顶的拱廊上,也倒吊下来几只如同巨大、腐烂蝙蝠般的生物,张开翅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眨眼之间,她们就被这五花八门、画风清奇的怪物包围了!空气中弥漫开更浓的腥臭和混乱的低语。
“啊——!!!”何初的尖叫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几乎要突破人类听觉上限。
望序也是头皮发麻,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她下意识地把何初往自己身后一拉,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目光飞快地扫视着逼近的怪物群。
武器!她们需要武器!可她手上只有一部可能有点异常但显然不能当板砖用的手机!何初更是两手空空!
难道要赤手空拳跟这些玩意儿搏斗?这跟送外卖有什么区别(还是送给怪物的)!
“啧,品种还挺齐全。”罪魁祸首希让却依旧气定神闲,她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回廊清理工’、‘低语书灵’、‘阴影汲取者’、‘倒吊记忆蝠’……看来我们闯入了一个比较‘热闹’的区段。”
她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后退了半步,双手环胸,摆出了一副标准的看戏姿态,紫眸亮晶晶地望向望序,充满了期待:
“来吧,‘规则质疑者’,展现你价值的时候到了。让我看看,你是会被它们撕碎,变成这回廊里新的收藏品,还是能……继续带给我惊喜?”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让望序去楼下取个快递。
望序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看好戏”的脸,再看看周围张牙舞爪、步步紧逼的怪物群,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神秘女人就能置身事外看热闹?凭什么她们就要被这些怪物当点心?!
社畜的怒火,有时候能超越恐惧!
“惊喜?!”望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她猛地举起手机——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这是她唯一的“装备”了——对着最近那只手臂像触手一样甩过来的“回廊清理工”,用尽全身力气,不是砸,而是……大声吼道:
“质疑!我质疑你的工作方式!”
“攻击前不进行风险评估!不制定作战计划!不进行团队协作!毫无效率可言!你这种混乱无序的攻击,简直是在浪费能源和‘劳动力’!你的KPI完成了吗就在这里瞎搞?!”
她完全是职业病发作,把平时对同事和甲方的不满,用另一种形式倾泻了出来。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回廊清理工”甩到半空的触手般的手臂,竟然……真的僵住了!
它那混乱的、充满饥饿光芒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它似乎“听”懂了,或者说,被某种它无法理解的“规则概念”冲击了逻辑核心。
【受到未知规则干扰……】
【目标提出……效率质疑?】
【KPI……是什么?】
【……逻辑模块短暂混乱……】
不仅是他,旁边那几只“回廊清理工”动作也明显迟缓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如果那能称之为看的话),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混乱的交流。
就连那些飘忽的“低语书灵”,发出的噪音都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卡顿。
何初忘记了尖叫,目瞪口呆。
连看戏的希让,眉毛都惊讶地挑高了一瞬,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浓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噗——哈哈哈哈!”她竟然直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质疑……工作效率和KPI?!我的天……你、你真是个天才!用社畜的思维去污染诡异的逻辑?!这简直……太有创意了!”
望序自己也愣住了。她只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没想到真的……有用?这个“规则质疑者”的权限,原来是这么用的?!质疑规则的……不合理性和低效率?!
虽然效果似乎很短暂,那只“回廊清理工”很快就从茫然中恢复,眼中的饥饿更盛,触手再次扬起,但至少证明了,她的“质疑”是有效的武器!
就在这时,一只“阴影汲取者”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何初的脚踝!
“啊!”何初吓得猛地一踢,但那粘稠的触手如同附骨之疽,反而缠得更紧,一股冰冷的、吸取力量的感觉顺着小腿蔓延上来!
“何初!”望序急了,想也不想,再次举起手机,这次是对准了那只“阴影汲取者”:
“质疑!我质疑你的行为准则!”
“未经允许擅自接触他人身体!这是性骚扰!是职场霸凌!你懂不懂什么叫个人边界和尊重?!信不信我告到你……告到你‘本体’破产?!”
“阴影汲取者”:“……” 它的触手动作猛地一滞,吸取力量的感觉也中断了。那团阴影本体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道德冲击?(如果这东西有道德的话)
【……接收到强烈道德谴责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