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看着他许久,才轻叹一声,带着无可奈何的浅笑:“他的腿伤确实是苦楚。”
他望着远处大半荒芜的田地和零星几个正在劳作的人影,解释道:“你看这镇子里,除他外还剩几个男丁。”
祁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田间那些劳作的尽是妇孺老弱。
“这腿伤此时好了,下次征兵名册上必定会有他的名字。”
上次是有幸捡回了一条命,那下次呢?不会有人次次都能活着离开战场的。
祁单怔在原地,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与满目疮痍的村落格格不入。
他张了张嘴,看着南行继续向前,衣袂在风中翻飞。
“如果天下太平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祁单看不到南行背着他扬起的那一抹浅笑,夕阳将他身影踱上一层金边,小石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到那时,不必我出手,自有良医能治。”
越往西,城镇肉眼可见的繁荣起来。
南行去采买些东西,祁单把小石头拴好,就离开客栈去街上逛。
“大哥哥。”
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祁单回头,看起来才不过两岁的小男孩乖巧的抬头看他,小小的手抓住他衣摆。
他蹲下身,捏着小男孩白嫩的小脸,轻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爹娘呢?”
男孩抱紧怀里的布老虎,穿着打扮来看,就知道不是会被遗弃的孩子。
祁单眼尖,看到小孩因为回答不上来而逐渐发红的眼角,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他认命的将孩子抱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昂,你家在哪,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小男孩埋首在祁单颈间,哭的小身子一颤一颤,白胖的小手虚虚指向街道左边。
等祁单成功找到小孩家时,小孩已经亲得他半张脸都是口水和眼泪。
孩子的爹娘是当地有名的商贩人家,周边人大多都认得,要不然祁单也不可能靠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他娘徐夫人告诉祁单,这小孩是和给他买糖葫芦的奶娘走散的。她说这话时,脸上笑得十分无奈,可以见得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徐夫人想接过赖在祁单怀里不走的小男孩,哪知他左扭右扭就是不肯走,搂着祁单的脖子就开始哭,嘴里还呜咽着。
“哥哥漂漂......要......”
几人奈何不住,等南行被一起请来府上时,就只看见抱着小孩子哄的祁单。
完全不明状况的南行:“......孩子娘是谁?”
“不是我生的啊!”
徐夫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处院子当做歇脚处,祁单推辞,她温柔的提出这是让他陪宁宁的补偿。
祁单小心护住爬到他怀里的宁宁,小孩子的软香把他周身的疲惫都遣散了许多。
南行喝着茶,说道:“没想到你这么讨小孩子喜欢。”
“这个不能吃”,祁单扯出宁宁准备塞进嘴里的头发,“我也不知道,我连弟弟妹妹都没有。”
南行拿出刚买的那些草药,又取出修界的灵草,给祁单准备了一浴桶的药浴。浴室和浴桶是徐夫人派人准备的,祁单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主人家,南行“唰”的就是掏出了一箱止血散给徐夫人。
身为徐府药铺当家人的徐夫人怎么会不识货,祁单这时才懂了什么是“千金不换一丹修”,光一枚中等品质的丹药就已经是普通人可遇而不可求的。
药浴是南缙叮嘱南行给他安排的,光武界的草药就有上百种,除外修界的灵草灵丹更是不计其数。
“她说,这是给你的考核奖励。”
祁单褪去衣衫静坐在浴桶中,光着屁股蛋的宁宁也在他怀里玩水。
这药浴最主要的用处是排浊,能使肉身达到武者淬体期的体质。而相较于祁单,才两岁的宁宁体内污浊近乎于无,泡药浴只会让他更不易被病魔侵扰,反而不会有什么疼痛。
感受着体内的污浊爬虫一般在经脉中游走,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让祁单无所适从,他脊背僵住,呼吸变得沉重而短促。
接触药浴的皮肤开始变得烧灼,仿佛被烈火炙烤,痛楚从皮肤蔓延到四肢,心脏处更是如同被千万只火蚁蚕食。灼痛感像火刀,在每一次呼吸时撕裂他的皮肉,割开他的筋骨,扭曲他的表情。
他的识海被这把烈火烧成一片寂静的无人处,祁单站在这片虚无里,恍然间在火烧后的烟雾中看见前方一座巨大的石盘。
等他想再向前看清时,一种诡异的沉寂带着威压落在他心口上。
石盘之上,祂缓缓昂起首级,暗红色的蛇鳞,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古老纹路,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倒映着祁单的身影,凝视着祂,仿佛带着自无间地狱而来的九幽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