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虎牙硌在手臂的嫩肉上,微微使力,一股轻微的顿痛通过皮肉传递到大脑,在唐池反应过来之前她猝然松口,眼中闪过惊慌与挣扎,睁眼到天明。
唐池是一个胆小鬼,一直都是。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室内小小的一隅照亮,她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素描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流动,一笔一画都是她。
唐池拾起老本行赚钱养家,日子一天天过去,唐池变得越来越沉默。
拉起睡衣的袖子,手臂内侧的软肉已经惨不忍睹,几处渗血的牙印在洁白滑嫩的肌肤上格外狰狞。
唐池的牙齿狠狠地咬着那软肉,钻心的疼直冲大脑,疼得唐池的身体直抽抽。泪水在眼眶中滑落,压抑的呜咽被她尽数吞入腹中,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见书桌上钟表走动时的哒哒声。
这么疼为何不醒?
她惧怕醒来,也惧怕醒不来。
她抱着那张素描本,在柔软又温暖的床上缩成一个虾子,等待着疲惫将她引向沉睡。
第二天一早,唐池又是爷爷奶奶跟前的乖乖女。
老人家嘴上不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当何奶奶把那素描本摊在唐池跟前的时候,唐池顿觉手足无措。
何奶奶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只见那厚厚的一本子来来回回就只画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
何奶奶指着本子上的画说道,“这人是谁?你为什么画了一本子?”
“她是——”唐池本能地想要否定,想要掩盖,当那坚固的壳照旧要将她包裹起来之时,她抬眼之时好似看到了唐爷爷满目的慈爱与鼓励。真是神奇啊,就像做了一个美梦,你想飞便可以飞;你想要肯定,就能得到肯定;一切,如你所愿。
唐池不再慌乱,她认真地看着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笑得坦然。
“爷爷,奶奶。”唐池拉过两位老人的手,“她是我不久前认识的一个人。我,很喜欢她。她待我可好了……”
唐池竹筒倒豆子似地细数与苏禾相遇、相识、相知的种种,明媚又鲜活。
两位老人时不时搭上两句话,一人拉着孙女儿的一只手,老人家布满皱纹的手将年轻水嫩的手轻轻地捧在手心,不舍放下。
许多年了,唐池从未像现在这么开心,她的感情从未像今天这样光明磊落。
夕阳的余辉穿过窗子照射在爷孙三人的身上,柔柔的,暖暖的。在余辉的映照下,唐池的眼中仿若星河。两位老人对视一瞬,昏黄的眼底似有水光浮动,他们紧紧攥着孙女儿的手,一刻也不舍得放。
“走,今儿个我们出去吃!”小区附近有一家店,小贵但味道不错,唐池经常带着老人家改善生活。
她利落起身,手自然从老人的手掌中抽出,掌心相离的那一瞬间,唐池好像看尽了一生的时光。
春去秋来,花来花落,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唐池陪在老人家的身侧,逗他们开心,惹他们不快,漫长岁月中他们走遍这片辽阔的土地,吃遍各界美食……在折腾不动时与三两好友唠嗑下棋,在树荫下乘凉,在冬天晒太阳……最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安然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一股莫名的窒息感逼迫唐池倒抽一口凉气,她猛然回过神来,却见眼前已空无一人。
唐池六神无主,她环顾四周,不见一人。
“爷!奶!”惊恐的她声音发颤,却无人回应。
腿软绵无力地跪倒在地,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她的手攀在桌上,却摸了一手的灰尘。
唐池呆呆地看着满手的脏污,迅速打量起四周,明明方才还窗明几净的屋子此刻却处处落满灰尘,没有一丝人气儿。
她连滚带爬冲向那间小屋,那是她爸爸妈妈的房间。
长长的漆木供桌上如今多了两幅照片,照片中的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嘴巴也皱皱地微微向内凹着,乐呵呵地笑着,露出尚还幸存的几颗牙齿的尖尖,瞧着慈祥又可爱。
唐池脱力般地靠在墙壁上,任由自己缩成一个球,崩溃大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直至眼睛干涩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大脑一片空白之时她柱着酸麻的双腿起身,来到供桌前抽出三根香点上。
烟雾了了而上,直至消散无形,唐池注视着至亲良久,方才转身合上房门。
她握住门把手,推开自己的房间,不免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不大的房间里,桌上、地上、床上无不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素描、水彩、国画……一张张,一卷卷,堆满了整个屋子,一笔笔,都是她的苏师傅。
唐池鼻尖酸涩难忍,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拾起地上的一张素描,看着画中人,好像隔了漫长的一生。
她一张一张地看着,画中的落款跨越数十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上。
收拾完满屋的画作,唐池把破了个洞的窗子用胶带粘好,走出房间,她看到爷爷奶奶房间的门半开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她像个毫无章法的盗贼胡乱地翻找着,致力于在任何角落,甚至是不可能的角落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的最里层有一个铁盒子,唐池拿在手里晃晃,没有声音,很轻。
掀开铁盒的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规整地折叠在一起。
唐池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与惊惶,将纸张在眼前展开。
这是一张死亡证明,唐池,时年23岁,车祸,下落不明。
唐池浑身发抖,纸张掉落在地面。
这到底算是什么?!她是活着还是死了?那些一闪而逝的画面是真是假?
她,是不是在做梦?
唐池撸起袖子,发了狠咬住伤痕累累的手臂,直至唇齿之间尝到腥甜,那股钻心的痛直让她冷汗直流也不松口。
一滴血掉落在地面,接着成串的血珠滑落,唐池双眸通红,神情透着股狠劲。
“唐池!松口!”
一个虚虚渺渺的声音似是隔着万水千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