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完了,又要开始忙考试了。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图书馆,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书页、咖啡因和无形压力的特殊气息。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长条木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裴嘉念面前摊开的、写满复杂数学推导的草稿纸。
她正与必修课“宏观经济学理论”的学习小组进行每周一次的讨论。
小组一共四人,除了她,还有一位沉默的英国女孩莎拉,一位严谨的德国男生马克斯,以及亚历克斯·格林。
亚历克斯是小组里最活跃的存在。
他像一缕来自加州的阳光,骤然投射进LSE略显古板沉重的学术氛围里。
此刻,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是双湛蓝色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正专注地看着裴嘉念在白板上书写模型变量。
“所以,如果我们将这个外部冲击因素纳入考量,”
裴嘉念的声音清凌平静,指尖捏着白板笔,流畅地写下几行公式。
“传统的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在这里会出现明显的滞后效应,甚至可能失效。”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推导。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右侧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精辟!”亚历克斯几乎是立刻出声赞叹,他鼓了鼓掌,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Jianian,你的切入点总是这么独到!我完全同意,这个模型确实忽略了制度刚性带来的摩擦成本。”
他叫她“Jianian”,而非更正式的“Pei”或“Ms. Pei”,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
他身材高大挺拔,即使坐着也显得鹤立鸡群。浅金色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配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以及常年运动带来的宽阔肩膀,确实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吸引力。
“谢谢,”
裴嘉念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疏离,目光重新回到白板上。
“那么,关于这个摩擦成本的具体量化,马克斯,你之前提到的数据……”
她迅速将话题引回学术讨论,并未对亚历克斯的赞美表现出任何额外的情绪。
对她而言,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小组合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完善这个经济模型上。
亚历克斯却不气馁。
讨论间歇,他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壶,为小组成员续杯。
走到裴嘉念身边时,他特意将她那只印着简约茉莉花纹样的白瓷杯满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关切:“你看上去有点疲惫,喝点咖啡提神?或者,我知道图书馆楼下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果汁吧,要不要待会儿一起去试试?”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淡淡的、类似于海洋与柑橘混合的男士古龙水气味,与他阳光的外表很配。
裴嘉念几不可察地向旁边倾了少许,拉开了距离。
“不用了,谢谢。”
她端起那杯咖啡,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温热,声音平淡无波,“我习惯喝这个。”
亚历克斯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拒绝,湛蓝的眼睛里兴趣反而更浓。
“好吧,随时改变主意都可以告诉我。”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她。
小组讨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才结束。
莎拉和马克斯收拾好东西先行离开。
裴嘉念正低头整理着摊满一桌的文献和笔记,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帮她扶住了那叠快要滑落的打印资料。
“小心。”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
裴嘉念抬头,对上他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谢谢。”
她接过资料,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动作利落。
“一起走吗?”亚历克斯发出邀请,他背上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帆布背包,姿态随意却充满自信,“或许可以边走边讨论一下下周的展示?我觉得我们俩可以负责主要的部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然地出现在他们桌旁。
顾晏郁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冷白,身形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裴嘉念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确认她无碍,然后才转向亚历克斯,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审视。
“讨论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这话是对裴嘉念说的。
“嗯。”裴嘉念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站起身,“刚结束。”
亚历克斯显然认出了顾晏郁,这位在LSE中国留学生圈子里乃至整个经济系都颇有名气的“顾神”。他脸上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嗨,你是顾吧?我是亚历克斯·格林,和Jianian一个学习小组。久仰大名。”
顾晏郁的视线在亚历克斯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伸手,与他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顾晏郁。”他报上名字,语气疏离。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站在一起,气场却截然不同。一个如阳光般炽热外放,一个如深潭般冷峻内敛。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
“正好顺路,一起回去?”
顾晏郁的目光重新回到裴嘉念脸上,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裴嘉念点了点头:“好。”
亚历克斯看着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盛:“那好吧,就不打扰你们了。Jianian,下周展示的细节我们邮件沟通?”
他依旧固执地使用着那个亲昵的称呼。
“好。”裴嘉念应道,语气依旧平淡。
顾晏郁没再看亚历克斯,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裴嘉念肩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包,动作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
裴嘉念对亚历克斯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便跟上了顾晏郁的脚步。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男的挺拔冷峻,女的清雅疏离,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走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离开图书馆,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伦敦深秋的傍晚,天色已经暗沉,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回别墅的路上,一时无话。顾晏郁比平时更沉默些,下颌线似乎也绷得紧了些。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晚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那个金头发的,是你们小组的?”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裴嘉念正低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
“嗯,亚历克斯·格林,美国人。”她如实回答,并未多想,“思维挺活跃的,就是有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有点过于热情。”
她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并未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顾晏郁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琉璃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只有纯粹的坦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亚历克斯眼中毫不掩饰的、超出同学范畴的兴趣。
这份浑然不觉的淡然,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带来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躁意。
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肩上她的帆布包带,握得更紧了些。
行走间,他的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
不同于以往的偶尔触碰,这次,他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接触。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图书馆带来的淡淡书卷气,萦绕在她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