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校园,唯一剩下的就是这栋三层的教学楼。
叶子和小白无法如同他们二人般隐藏身形,便被顾弦赶去了教室上课。
“顾弦,我们分开还是一起搜查?”站在第一间教室门外,简兮朝着顾弦开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距离最后的五点,只剩下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24间教室,平均每小时8间教室。
“从时间上看,恐怕我们得分工合作。”顾弦分析道。
简兮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从三楼开始,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就来楼上找我。”顾弦捏了捏简兮的耳垂,便朝三楼而去。
望着少年在视线中彻底消失的身影,简兮靠在教室外的墙上,久久没有动弹。
三个小时后,她和顾弦便会再次分别,和前几次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腕间的红绳金铃因为晃动而发出微弱的声响,就像他们每一次只能等待命运降临的微弱联系。
简兮摇了摇头振奋精神,朝人头攒动的教室走去。
时光奔流不息,直到只剩下半个小时,简兮终于来到了由她负责的最后一间教室的门外。
她的双腿有些酸胀,连带着大脑也有些发晕。眼见着就要到了最后的时间,她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间教室,是她最后的希望。
简兮用力锤了锤酸胀的大腿,企图用疼痛掩盖令人绝望的、像是被迫全力冲刺了一千米的力不从心。正当她抬步入内时,教室里骤然响起的诵读声却让她不由得一顿:“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是苏轼的《江城子》,一首思念亡妻的悼念诗。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了十年前那道在病床上在她的“漠然”中与世长辞的身影。
朗颂声还在继续:“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是啊,当情感满溢,自然唯有泪千行。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简兮的身体像是正被刺刀翻搅。此时此刻,她仿佛像是在万人唾弃中被迫推上了断头台,只能沉默地接受着刽子手的审判。
简兮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跳动着和所有有血有肉的人一样的节奏。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得还那个人,一场逾期十年的“泪千行”。
她从后门进了教室。在悠扬的诵读声和讨论声中,沉默地搜索着骰子的所在。
直到她再次一无所获即将离开,教室里忽然传来一人的疑问:“老师,鲁迅先生曾在《纪念刘和珍君》写过,‘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是不是说,最深切的悲痛,其实反而会让人沉默,然后在日后化作笔下的力量?如果‘泪千行’是苏轼先生情感,那这种“痛极而沉默”,是不是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表达?”
简兮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僵硬地转过身去,看着此时站在教室中央的,那道陌生的背影。
她想要一个答案。
从未想此时此刻一样,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见讲台上的先生缓步走下台,拍了拍这人的肩膀:“这位同学的问题非常好。”
“情感是一条大河,‘泪千行’是它最汹涌的奔流,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它下方那些永久盘旋的深沉暗涌就不算流动。”
“情感的表达,在泪,亦在非泪。关键在于你的心是否被那情感真正充满、塑造甚至重塑。当你被一种情感改变,那么无论你是泣不成声,还是沉默如山,你都已经用你的整个生命,完成了对它的表达。”
简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教室,直到顾弦在教学楼外的角落寻到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女,才发现此时的她脆弱的像是秋风里落在人行道上的枯叶。
五点的钟声惊起房檐上的飞鸟,叶子和小白踩着点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趴在顾弦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却被世界隔绝在了只有他们四人所在的空间里,没有更多的人能共振她的哀伤。
小白走了过去。
在顾弦的注视下,还是蹲下拍了拍简兮的脑袋:“怎么就哭了呢?”
简兮忽地止住了泪水,以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
她抬头看向小白,这个初识的少年正一脸灿烂地看着她。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少年的眉眼让她有些熟悉。只是淤滞的思想却让她无法捕捉这转瞬即逝的幻影。
“简兮,是因为没找到骰子,所以哭的吗?”见简兮稳定下来,顾弦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缓声开口道。
简兮摇了摇头,她只是把自己埋在膝盖上,言简意赅地解释:“我就是,想我爷爷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突然沉默的三个人:“他去世的时候我忘了哭,他头七的时候我忘了想他,所以现在无论我如何在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他都从来没来梦里见过我。”
“他在怪我。”简兮埋下脑袋,哽咽开口。
一滴泪落在了简兮的手背,简兮以为是顾弦的眼泪,于是闷声开口:“顾弦,你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