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战事起,铺子生意没以往繁忙,陈絮直接在西塘镇待了半月。
此时,陈絮一袭豆绿裙立在田埂上,长发柔垂及腰,浅粉发带隐隐飘动,身旁还有一位老者拿着叶片查看,浑然不在意陈絮,自顾自俯身没入田里绿叶深处。
“姑娘,你的信。”绵绵小跑过来将信递给陈絮。
陈絮拆开一看,是林丞让她回去,选举商会会长定在后日。
把信原封不动放了回去,抖了抖裙边的泥灰,嘱咐绵绵把农具收好,跟老伯打了声招呼,二人往山上走去。
二月春光明亮,议事厅里。
李园正襟危坐,不紧不慢地把玩核桃,微眯眼悄然注意着那些人说的事。
听到陈絮的名字时,微皱眉头,李园记得当初陈絮说的话。如今他也打听到,这一次,支持陈絮的人不少,到底这位置最后落到谁的手中,李园倒也把握不住,指望自己的同寅,怕也难。
李园定睛细看,陈絮坐在角落,神色平静,闲闲地喝着茶。
李园捏着核桃的手一顿。
先前嘈杂的厅堂,渐渐静了下来,门口突然多了几道身影,众人陆续起身相迎。林丞一身绯色官袍也出现在此,吴老爷伸手让林丞上座,他则环视了一圈到场的人。
厅里安静下来。
“诸位。”他开门见山,每个字稳稳当当落到厅堂最远处角落里,“今日是我们扬州商会第五十三任会长公推大典。承蒙诸位抬爱,老朽在这位置上已坐了二十年,今日有幸,再掌商会选事。”
众人无不颔首,吴老爷的资历摆在那里,商会成立至今,他的位置无人撼动。
“既是选举新会长,咱们得按章程来,规矩不能破。”
“今日的公推,便照规矩来,三步,推举,质询,公议表决。”
他侧身,对司仪点头。
司仪上前一步,正式朗声道:“公推大典,正式开始,现有三位候选人被公议团提名──李记米商,李园,李公子。”
李园起身,向四周团作一揖。
“魏氏盐业,魏德昌,魏二爷。”魏二爷起身,五十几岁,微微发福,笑眯眯的,笑里藏锋。
“陈氏商号,陈絮,陈姑娘。”
周遭全是男子的人群中她显得扎眼,陈絮站起身朝众人点头,随后坐了回去。
魏德昌望见陈絮时,毫无意外。
吴老爷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才说:“现在有推举人发表。”
“诸位前辈,诸位同寅。”乔华庭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我推荐李老板。李家作为扬州最大的米商,事逢灾年,人家搭棚施粥,价格减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乔某推他。”
他刚说完,李园朝他点点头,算是礼数。
常尧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推举陈絮,陈絮做的是香粉业,在座各家夫人大半都是熟客,如今这铺子在江南江北开了百十余家,可见她的本事。自然,杭扬运河开通,咱们一群老爷们争取了一年没有争取到,陈絮替咱们争取来了,论心,城外那些普通老百姓靠她吃饭的少有几百户。”
他顿了顿,扬眉道:“再者,还是那句话,在扬州常家永远站在陈絮身后。”
常尧说完,有人朗声接上:“我陶家推举陈絮,出门时内子特意交代,不选她没我好果子吃。”
此话一出,大家笑出声来,连陈絮没忍住瞧了过去,那人微微红了脸,正歉意抱拳朝周围人致歉。转头时亦是对上她的眼,他朝陈絮笑了笑,这才坐回位置上。
“既如此,那马某推举魏二爷,魏家做盐,各位吃的盐,四成都是魏家的,盐是民生之本,也是最难做的买卖。官府的盐引,盐场的出产,路上的关卡,哪一桩都不是轻易能摆平的,魏家做了几十年的盐,实力就摆在这里,商会的会长,要的是能摆平事的人。”
魏德昌微微颔首,面色如常,这话对他来说,无非陈述事实。
吴老爷观望大家的表现,认同地点点头,“推举已毕。质询开始,哪位先问?”
就在这时,后排有位模样清俊的青年站起身,朝吴老爷一拱,挺直身板,转向三位候选人:“既如此,在下斗胆问一问三位。”
他面向李园。
“李老板,我听说,战事起,这扬州米商米价连涨三回,不知可有此事?你虽为上一届会长,依我所知,扬州商会的实力近年不如浙江商会,不知你作何感想?”
李园脸色微沉,哪儿蹦出来的刺头拆台子来了。
“魏二爷,听闻郎溪平郎员外近两年在西南找到盐井,产出的盐可比魏家稳定,不容小觑,若日后两家相争,二爷到时又如何?”
魏德昌面上出奇地平静。
轮到陈絮时,那人说话丝毫不客气,言语间多有鄙夷:“你身为女子,在男子之间谈生意应酬难道不怕被人骂败坏名声?连带那些女子名声因你受牵连?这运河使用权在你手中是你一家用还是给百家用总要说清。”
年轻人问得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厅堂里有人开始私语,打量起此人来。
“在下想听听三位如何辩驳?”
“好大的口气。”常尧感叹道。
李园忍不了,率先出声:“你说的事实我认,米价调整属于规定范围内,李某并未失心,现如今情况,百姓哪还顾得上田里劳作,这米我们就得往沿海那边运来,来回的路程,人力财力都是开销,李某并未觉得价格虚高。”
“总不能为了选举故弄玄虚吧,我们养家也得吃饭不是。”
魏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位小兄弟消息倒灵通,有件事你遗漏了,不晓得郎溪平的盐引,走的是谁的路子?”
“浙江商会核心产业是海运,丝绸,钱庄这些,实力与咱们平分秋色,可别忘了,盐,米家家户户离不开的东西。俗话说人不吃一天盐,米,无精打采,咱们扬州有盐,有粮,大可不必忧虑。”魏德昌替李园答了他的问题。
年轻人愣了愣。
陈絮坐着没动,清眸毫不避讳直视他,平和地开口:“钱我会赚,酒我会喝,这人情世故我亦懂得,就连你们办不到的事我都能做到。所以女子的身份束缚不了我。”
目光扫过厅里那些微变的表情,直直落回那位年轻人身上,掷地有声。
“再者商会并无规定女子不能参选,既无规定,今日我站在这里,凭的不是性别而是我的本事。”
“今日我放话于此,陈絮决不私有这使用权,无论当不当选只要是扬州商会的,都可用。”
陈絮一说完,众人颇意外,此话若当真,可算解决了他们很多水路问题。
年轻人听完,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从容落座。此刻商人们开始讨论起来。
一炷香后,吴老爷主持大局,“想来大家心里也有数目,接下来便是投票。各位可将自己心中人选,投进写名字的箱子里,票数多者胜。”
说罢,前方一张长桌,有块牌子挡住,厅里有些人已拿着牌子依次起身。
陈絮将茶杯放到唇边,抿了抿却没喝。
直至投完,吴老爷命人清数,到最后林丞出面公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