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也不急着等他回应自己,青丝垂落至腰间,她取了白色的檀纸将长发挽了进去,又用麻线扎上,听到了那一声略带诧异的,“你…?”
她也过头,虽说疑惑,不过盛昀却也只是欲言又止般发问,萧恩霖对此倒是没甚么想要掩藏的意思。
“我不会梳发,往常有丫鬟帮着弄,出门在外就只能自己来了,是我…母亲先前教我的。”
盛昀略略顿了顿,似是见这打扮新奇,迟疑了一会。
“你母亲,不是中原女子么?”
萧恩霖束好了发,似笑非笑,答的也是痛快。
“我爹那个名声,哪个中州女子还敢嫁给他?萧家出事前他还未婚配,我是夷族女子和中州邪修的女儿。”
语气算不得自卑,也算不得自傲,只是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感。
中州是万邦来朝的中心,普天之下,四海之内,莫不以中州为尊,中州外的夷族,都是未经教化的蛮夷之邦,因此中州大族至多将夷女娶做妾室,除去一些富商外,夷人女子绝难做中州人的正室,夷人的子女也大多因血脉不纯而难以继承大统。
至于舒连城为何会接受她,大抵是她身份低微,刚好可以为他所控吧,无有一个强大的母族,对舒家来说,既是劣势也是优势。
至于血脉,当年舒家如何侵夺的神脉,她也略知一二,只要足够有用,他们倒不会过于在意这些外物。
就连萧回,若不是他家逢巨变,也绝不会与她母亲有半点缘分。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微蜷,尽管知道,哪怕是嫌恶或是戒备她的出身,他也不会直接表露。
盛昀原本正要将水袋交还给她,闻言,略略停顿,随后便平静将水袋递回给她。
“嗯,我没看出。”
萧恩霖没想到他的反应,也摸不准他的想法,微微一怔,接过了水袋,才后知后觉想到,恐怕是她的容貌和中州女子没甚么区别,他才会如此说。
“因为我母亲是东瀛人。”
东瀛与高丽人的相貌与中州人差别不大,哪怕仔细辨认也无从分出。
递过水袋后,他抬眼看向她,问道。
“我记得东瀛那里还保留着佛门的信仰。”
萧恩霖微讶,她本以为他会说些诸如“出身无错”之类的话来安慰她,不料他却并没在意她的出身,因此点了点头。
“是,当年那场大灾后,佛门便隐世不出,不受世俗香火,可是在中州之外的一些地区,还保留着佛门的信仰,东瀛也是,不过我母亲不是佛门中人,我对佛门并没什么了解。”
此话也算不得错,若是突然出来一个佛门中人与她斗法,她定然是无从讨到好的,自从佛门隐世后,无论是谁,哪怕是鬼母教都对他们毫无了解。
“那道神像的影子,兴许出自佛门。”
盛昀面色苍白如雪,如她一般无二,倒不如说,虽说气度风貌并不像是遭逢大劫,可鬼母教多少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子,他的唇色在这些日子倒是逐渐恢复了些红润之色,宛如银装素裹的雪白中那迎风而立的红梅。
他唇薄而软,又总是不自觉抿着,总有种清冷高傲的感觉,可是碰到的时候,却是甘甜柔软的。
萧恩霖感到面上略略一热,不过片刻就被她压了下来。
玄衣黑发,清冷端方,在神界覆灭后,修仙灵脉被宗门世家尽数掌控,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又有几人能于其间出而不染?而当真能沉下这心气的,踏鸿仙君盛疏寒便为其中之一,还沉的几近过分,过刚亦折而他却宁折不弯,软硬皆不认,只认道义,其实得罪的人并不少。
不是没有人见他惊才绝艳,怜他不世之才,可惜他“执迷不悟”,不思变通,若是认定了什么事,那便是一条道走到黑,绝不回头,若是教他见到哪门哪派的家主掌门的阴私,那也是定会要个说法的,若是相熟之人,那更是从此断交,一来二去,也没几人愿意同他亲近。
除去与他一同长大的好友青衣外,竟是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无有。
思及此处,萧恩霖在心内微叹口气,与其说盛昀本人如何清正刚直,倒不如说他也是被道门推出的牺牲品,道门想要与世家相争,便利用他作筏子,可等他想入鬼母教复仇,却一人也不愿相助,反倒是冷眼看他死在鬼母教。
他嫉恶如仇,对她却从始至终都并未有过半点恶意,她轻抿了唇,看他安静地坐在她眼前,似是将早年的凌厉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都卸下,唯余他灵魂深处的温柔。
然后尽皆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