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转向声音来处,提声道:“裴大人,在此。”
裴青带着人匆匆赶来,见付原背着齐七,慕容钦立于一旁,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付大夫!你们……齐七这是?”
付原按下心头纷乱,按预先想好的说:
“裴大人,是我疏忽,带这孩子探索旧庙,她不慎摔晕了,幸亏……慕容先生途经,援手相助。”
慕容钦此时方对裴青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有礼,却并无过分热络:
“裴大人,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付大夫处置得当,孩子应无大碍。”
裴青见齐七昏迷,也顾不上细究慕容钦为何会独自在此,连忙让人接过齐七,送往医馆,又对付原道:
“付大夫受惊了,快回去歇息,今日多谢慕容先生。”
她转向慕容钦,拱手致谢。
“裴大人客气。”
慕容钦回礼,又随即看向付原,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
“付大夫保重。洛州疫病防治,多赖阁下心力,今日仓促,改日若有机会,再向付大夫请教岐黄之术。”
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付原心中稍定,慕容钦这家伙,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她忙垂首应道:“慕容先生过誉,分内之事,今夜多谢先生。”
慕容钦不再多言,对裴青略一示意,便转身,深蓝色的身影沉稳地步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裴青看着慕容钦离开的方向,微微蹙眉,似有思量,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催促付原赶紧回去休息。
付原抱着阿炭,站在原地。
夜风清冷,吹得她头脑愈发清醒,也让心底的寒意更深。
七日。
只有七日。
七日之后,她便要随心思难猜的慕容钦,前往未知的北燕。
对方的目的,绝非请教岐黄之术那么简单。
前路迷雾重重,可她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齐七在次日晌午悠悠转醒,除了后脑勺有个不大的肿包和短暂的迷茫,并无大碍。
小家伙对自己如何昏迷、如何被救出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好像摔了一跤,这反而让付原松了口气。
她加倍仔细地照顾齐七,煎药、换敷料、准备软和的食物。
齐七虽不明所以,却变得格外乖巧,常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付原,小声说:
“付大夫,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这份纯粹的依赖,让付原心头微软,也更坚定了要妥善安置好洛州一切的决心。
瘟疫的余波逐渐平息,草药和石灰混合的气味正在被秋日干爽的风吹散。
付原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收尾工作的现场。
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无论是裴青手下的衙役,还是逐渐恢复生机的百姓,见到她都会恭敬地唤一声付大夫,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信任。
“付大夫,您看这口井按您说的法子淘洗了三遍,水清了不少,是不是可以启用了?”
一个粗手大脚的中年汉子指着村里被封多日的老井。
付原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水质,又询问了近日周围的环境清理情况,才点点头:
“可以了,但头三天打上来的水,务必烧滚了再用。”
“哎!晓得了!多谢付大夫!”
汉子憨厚地笑着,招呼着旁边的人开始移除井口的封石。
另一边,几个妇人正围着付原之前教她们制作的简易“口罩”,讨论着怎么改给孩子做冬衣里衬。
“付大夫说了,这些布料都干净了,放心用。”
一个年长的妇人絮絮说着。
“要不是付大夫,咱们哪懂这些,怕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付原走过时,她们纷纷停下话头,热情地招呼她,有的塞过来一把新炒的瓜子,有的递上一块自家蒸的粗粮饼:
“付大夫,尝尝,干净着呢!”
这些质朴的善意,让付原觉得心头暖烘烘的,她接过东西,道了谢,继续查看下一处。
裴青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北燕接收在即,千头万绪。
户籍田亩的整理、府库的盘点、与北燕方面的文书对接、安抚民心……
每一件都需她亲力亲为,常常是深夜才回到临时住所,天不亮又出门。
但无论多忙,她每日总会抽空来找付原一趟,有时是询问防疫细节,有时只是匆匆看一眼,确认她无恙。
这日傍晚,裴青带着一身疲惫来到付原暂居的小院,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付大夫,还没用饭吧?衙门灶上今日炖了肉,给你带了些来。”
裴青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裴大人辛苦,该是我去探望你才是。”
付原连忙起身,拿出碗筷,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裴青摆摆手,看着付原将还温热的羊肉和胡饼摆出来,叹了口气。
“只是……付大夫,北燕的人,怕是不日就要正式进城了。”
她顿了顿,看向付原,眼中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不舍,“你……有何打算?”
付原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
“我……一个游方医者,自然是哪里需要,便去哪里。”
“北燕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走你这样的人才。”
裴青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位慕容先生,似乎对你颇为留意。”
她想起那夜慕容钦的恰逢其会,眉头蹙得更紧。
“此人心思深沉,绝非寻常文士,付大夫,若有可能……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付原心中苦笑。
打算?她现在的打算,就是七日后跟着那位心思深沉的慕容先生走。
可她不能对裴青明言。
“裴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只能如此回答,夹了块肉放到裴青碗里。
“倒是你,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洛州能平稳过渡,多亏了你,无论将来如何,这里的百姓,会记得你的。”
裴青闻言,眼眶微微发红,别开脸,声音有些哑: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只恨……只恨我辈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还要累及百姓担惊受怕。”
“不,裴大人,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付原认真地看着她。
“疫病横行时你没有退缩,城破之际你尽力周旋保全百姓,如今交接在即,你仍在为这一城人的生计奔波,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问心无愧四字,你当得起。”
裴青怔怔地看着付原,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胸中块垒吐出些许。她拿起胡饼,狠狠咬了一口:
“罢了,不说这些。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饭,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齐七从屋里跑出来,蹭到付原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肉。
付原笑着给她夹了一大块,叮嘱她慢点吃。
“付大夫……”
裴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无论你将来去往何方,若遇难处,记得洛州还有我这个……朋友。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一杯水酒,一处容身之地,总还是有的。”
付原喉头一哽,鼻尖有些发酸。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记得。”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小院里点起了油灯,光影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此刻的宁静珍贵而不真实。
距离慕容钦约定的七日之期,还有三天。
而北燕方面传来的消息,正式接收洛州的官员和部分军队,将在两日后抵达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