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太够了……成!咱们试试!姑娘,等会儿你千万别慌,就跟紧我,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乱看别乱说话,记住了啊!”
付原点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汇入行人车马中。
屯西郎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付原没走最宽敞的南门,而是绕向城西。
越靠近城门,人流越混杂,甚至还有偶尔骑马挎刀的军汉。
西门的守军果然不如南门多,只有四个兵丁懒洋洋地站在门洞旁。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靠在墙根打哈欠,应该就是屯西郎说的胡军头。
进城的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正在挨个接受盘查。
付原看到有人被仔细查验路引,还有人因为包裹被翻得乱七八糟而低声抱怨。
付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压低临时制作的斗笠,紧紧跟在屯西郎身后,手里牵着黑马,能感觉到阿炭在衣襟里不安地动了动。
队伍慢慢前移。
轮到他们前面一个老农时,胡军头只是随便瞟了眼路引就挥挥手放行了,果然如屯西郎所说,晌午后精神不济。
终于轮到屯西郎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熟络地拱手:“胡爷!今儿您当值啊?辛苦辛苦!”
胡军头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嗝,含糊道:
“是你小子啊……又来了?路引。”
“有有有!”
屯西郎赶紧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路引,双手递上,同时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一点付原,压低声音。
“胡爷,后头是我表妹,乡下过来投亲的,可怜见的,路上遇了贼,盘缠和路引都被摸去了……您看,这大老远的……”
胡军头接过屯西郎的路引,随便扫了眼,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到付原身上。
付原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一副胆小怕事的村姑模样。
“路引没了?”胡军头的声音带着狐疑,“哪来的?投什么亲?”
屯西郎连忙道:
“南边柳树屯来的,投奔城里西市卖杂货的刘掌柜,是我远房表舅!胡爷,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他边说,边借着递回路引的动作,极快地将一串铜钱塞进了胡军头手里。
胡军头的手掌接触到铜钱,脸上的狐疑就散去大半,但还是皱着眉:
“柳树屯?口音不太像啊……”
“打小在阿婆家长大的!口音是有点杂……”
屯西郎忙解释,额角有点冒汗。
胡军头又打量了付原几眼,大概看她确实年轻,衣衫褴褛带着伤,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也不像歹人。
最重要的是,手里头的钱够打酒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下回把路引揣好了!再丢可没这么便宜了!”
“哎!谢谢胡爷!谢谢胡爷!”
屯西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赶紧拉了一把付原的袖子,“表妹,快,谢谢军爷!”
付原含糊地跟着说了句什么,低着头,牵着马,快步从胡军头身边走过,穿过了阴凉的门洞。
直到走出十几步,将城门和守军的视线甩在身后,付原才缓缓吐了口气,精神放松了,□□上的困顿又袭来。
她看向屯西郎,两人倒是很有默契。
几分钟后,付原和屯西郎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
她买了两碗清汤寡水的馄饨,和屯西郎分着吃了。
热汤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但也让身无分文的现实更加清晰。
“付姑娘,你真不跟我去同乡那儿歇歇?”
屯西郎抹了把嘴,还有些不放心,“你身上有伤,又没个落脚处……”
“不了,谢谢。”
付原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这就去打听亲戚的消息,今天多谢你带路,咱们就此别过吧。”
屯西郎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是又絮叨了几句,才揣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付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萍水相逢,这个话痨胆小的书生,倒也算帮了她一把。
但她现在没时间感慨。
她牵着马,慢慢走在唐州府的街道上。
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唤声混成一片。
付原看似随意地走着,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要找慕容钦,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府衙大牢。
但府衙在哪?
她在一个卖针线杂货的老妪摊前停下,假意挑选,状似不经意地问:
“婆婆,跟您打听个道儿,府衙怎么走啊?家里有点纠纷,想去递个状子。”
老妪抬起昏花的眼看了看她,伸手指了个方向:
“喏,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看见最高最气派的那栋青瓦房就是,不过姑娘,递状子可得赶早,这会儿怕是没人收了。”
“谢谢婆婆。”
付原道了谢,付了一支最便宜的木簪钱,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往东走,而是又绕了几条街,向不同的人打听了府衙的位置和情况。
她得到的答案基本一致。
府衙在城东,是唐州府最高权力所在,现任府尊是山獠人,姓刀,颇为严厉。寻常百姓没事不会往那边凑。
她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贵人被押送进城,或者府衙大牢有没有什么动静。
但普通百姓又怎么会了解这些,偶尔有人含糊地说好像前些天是有队兵爷押了人回来,具体就不清楚了。
信息有限,但至少确定了目标。
付原牵着马,朝着城东走去。
越靠近府衙,街道越宽,行人也渐渐少了些,两旁更多的是高墙深院,气氛明显肃穆起来。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最高最气派的青瓦建筑。
高大的门楼,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只旁边开着一扇供人出入的侧门。
门前站着四个持矛挎刀的兵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唐州府衙四个大字,这就是山獠府尊刀大人的地盘。
慕容钦很可能就被关在里面。
付原在街角停下,远远观察着。
硬闯是找死。
以递状子或找亲戚的名义求见?没有路引,身份不明,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下盘问,甚至当成奸细。
假装是慕容钦的仆从来送东西?付原对慕容钦在此地的身份关系一无所分,极易露馅。
必须想个能引起里面人注意,又不会立刻被当成威胁的办法。
她目光扫过府衙门口,又扫过街道对面。
那里有几个零散的摊贩,卖些水果和烧饼,还有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草药的老头。
更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面色愁苦,似乎想靠近府衙又不敢。
付原的视线在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卖草药的老头,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她牵着马,走到那卖草药的老头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地上那些品相普通的草药,低声开口:
“老伯,你这儿有治高热惊厥,心神不宁的草药吗?要见效快些的。”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慢吞吞道:
“有倒是有,茯苓、朱砂、钩藤……不过姑娘,这方子得看症候下药,乱用不得。”
“我晓得。”
付原点头,依旧压低声音,“不瞒老伯,我家……夫人,前几日受了惊吓,又感了风寒,如今高热不退,还时不时说胡话,力大惊人。
家人请了郎中,开了药,但见效甚慢,听闻府衙里的官爷见识广,或许知道些更好的方子,或者……认识更高明的郎中?只是我们小户人家,不敢贸然打扰。”
她故意将慕容钦的症状掺杂进惊吓风寒里说出来,并流露出想向官府求助的意思,但又显得胆怯。
同时,她悄悄将几枚铜币塞进老头手里,老头捏了捏,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在这府衙门口摆摊,他见过的古怪事多了。
这姑娘话里有话,症状描述也蹊跷,还提到府衙里的官爷……再结合前几天隐约听到的风声……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币收进袖子里,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姑娘,你这症候听着是挺急,府衙里头的事,小老儿可不敢乱说,不过……你要是真着急,倒是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