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钊厉声喝道,厌烦地瞥了付原一眼,“押下去!再敢喧哗,立斩!”
付原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目眦欲裂地看着阿和。
阿和却似乎平静了下来,她没看付原,也没看慕容钦,只是直直地看向景明。
那眼神复杂极了。
景明接触到阿和的目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厉钊冰冷的脸,扫过堂上那些等着她表态的官员,又扫过慕容钦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银眸……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景明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她对着厉钊,躬身,声音干涩却清晰:
“慕容先生……所言有理,下官……附议,阿和,确系重大嫌犯。”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厉钊满意地点头:
“好!既然景明监理与慕容先生都如此认为,那便定下了!将此女阿和,定为引发癸亥之震及此次矿难之元凶,罪大恶极,明日午时,矿场口,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他顿了顿,看向付原,“至于这个付原……虽非主犯,亦有扰动之责,念在其有配合勘察之举,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既然慕容先生在此,便交由慕容先生带回严加管束,不得再入矿区半步!”
“厉大人英明!”
众官员连忙称颂。
慕容钦微微欠身:“谢厉大人,人,我便带走了。”
事情就此定局。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付原被松开束缚,扯掉嘴里的布团,她想冲向阿和,想大声揭穿这一切的荒谬和不公,想告诉所有人阿和是无辜的……
但她再次被慕容钦带来的灰袍小厮轻轻按住肩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和被如狼似虎的亲卫拖走。
阿和自始至终没再挣扎,只是在被拖出堂外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依旧是景明。
然后,她便被拖入了黑暗的甬道。
景明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慕容铮眉头紧锁,看着慕容钦,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慕容钦走到付原身边,银眸淡淡扫过她愤怒、不甘、绝望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想活命,就别再做蠢事,跟我走。”
付原那句“蠢事”刺得浑身发颤。
她想反抗,想质问,但小厮的手像铁钳一样,半扶半押地带着她,跟在慕容钦身后,离开了这个决定了他人生死的正堂。
夕阳如血,将矿监衙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已深。
厢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付原背对门口坐在床边,肩膀紧绷。
门被推开时,她甚至懒得回头。
慕容钦的腿已好了,独自走进来,月白长衫在月色下像蒙着一层冷霜。
她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
“还在为阿和的事愤懑?”
慕容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走到桌边,并未坐下。
付原猛地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不只是愤怒,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憋屈:
“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她只是……只是倒霉被卷进来的!你们凭什么……”
“凭她是在场最合适的人选。”
慕容钦打断她,银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癸亥之震亲历者,身染异状,背景不明,行踪有疑点,厉钊要一个能同时解释两件事,阿和符合所有条件,景明……”
她顿了顿,“景明也认可了这个结论。”
“那是景明为了自保。”付原脱口而出。
“或许。”
慕容钦不置可否。
“但这就是现实,皇权压境,需要鲜血平息。不是阿和,就是你,或者是其他几个被关着的矿工,你觉得,谁更合适?”
付原语塞。
她想起地牢里其他那些沉默惊恐的面孔。
谁的命不是命?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把我摘出来,把阿和推上去?”
付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一丝讥讽。
“真是好算计,我该谢谢你吗,慕容先生?”
慕容钦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讽刺。
“你不必谢我,保下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记住我们的约定。”
“那阿和呢?她就没价值了?只能当弃子?”付原追问。
慕容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阿和的路,或许从她三年前决定回到阳甲城,远远看着景明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付原一愣。
阿和回到阳甲城是因为景明?
她之前只隐约觉得阿和对景明态度奇怪,有怨气,却不知还有这层缘故。
“她们……认识?”付原试探着问。
“旧识。”
慕容钦言简意赅,显然不打算细说,“有些纠葛,有些亏欠,所以今日景明点头时,才会那般神色。”
“所以你是利用她们之间的旧怨?”
付原觉得思路清晰了一些,但更觉寒意刺骨,“让阿和当这个祸首,既能满足厉钊,又能……惩罚景明?或者说,试探景明?”
慕容钦转过身,银眸中光华流转。
“局已布下,棋子已落,明日刑场,自见分晓,有些事,逼到绝处,才能看见真心,也才能……打破僵局。”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付原的猜测,只是给出了一个充满暗示的回答。
“打破僵局?”
付原咀嚼着这个词。
“你是说……癸亥之震的秘密?”
“不仅仅是那些。”
慕容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遥远的地方,“阳甲城,北矿,景明,阿和,还有你……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厉钊的到来,像一把刀,斩断了表面平静,现在,水浑了,有些一直沉在水底的东西,或许会被搅动上来。”
她看向付原:
“而你,付原,你是这条线上最特别的一个点,你是触摸到某些真相的可能。所以,活下去,看清楚,愤怒和冲动救不了阿和,也救不了你自己,只有看清棋局,找到那条真正的线,你才能知道该往哪里落子。”
说完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慕容钦不再停留。
“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或许不会太平静。”
房门重新关上。
付原独自坐在灯下,心绪比之前更加纷乱。
她想起阿和在地牢里那些看似油滑却偶尔透出锐利的话语,想起她提到景明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阿和知道自己被选中当祸首时,是什么心情?
是绝望,是怨恨,还是……另有所图?
慕容钦说“局已布下,棋子已落”,阿和在这局里,是纯粹的受害者,还是……也有她自己的打算?
付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她既为阿和揪心,又对明日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好奇。
慕容钦保下她,真的只是为了她所谓的价值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尚未到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深夜的慕容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巡夜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远处,矿场的方向一片漆黑。
阿和……景明……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