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刈也不再言语,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太阳涨得通红,活像个大肉球,随时要爆体而亡。
午时已至,酆都城上空乌云密布,只有昏红的光透进来。
城内各地凭空出现鲜红的裂口,从中爬出一只只腥热的鬼,漫天飞舞欢呼。
酆都城中心的裂口最大,蹿出一团黑影,召唤出法阵,阵眼里赫然是畸形的朱望。
遮天蔽日的红光中,一道银色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直直冲向黑影。
银色闪动几下,被黑影抛出,摔在地上,硬砸出一个大坑。
飞灰中,一只白岑岑的手从石块里钻出,带出一串铃声。
李刈强撑着站起,单手擦掉唇角的血。
“别白费力气了,”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李刈四肢百骸都颤起来。
还不是时候,李刈强行压住濒临崩溃的身躯,直起身面对黑影,朗声道:“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哈哈哈哈哈……”各式各样的笑声交杂着。
当了七八百年的判官,李刈也不得不承认这笑声有些渗人。
李刈不再言语,自顾自走到一旁的茶摊,扶起凳子,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城内万鬼肆虐,李刈不动如钟。
一杯茶喝了一半,黑影终于坐不住,“你在装什么鬼?”
李刈不紧不慢答道:“等着看你死。”
“哈哈哈哈——”笑声再起,“现在没人能阻止我!”
李刈放下茶盏,“你确定?”
三条巷子开外,小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叮叮叮!手中的银铃响了,这是他和李刈约定的暗号。
小灰眼中的忧郁一扫而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念起法咒。
霎时间,风云聚变,雷鸣响彻天际。
一座庄严法相拔地而起,怒目圆睁,牢牢盯着黑影。
念完法咒,小灰赶紧撒腿就跑。
“怎么可能!阎王怎么可能还活着!”黑影发出凄厉的叫声,朝着法相扑来。
所有恶鬼像是看见明火的飞蛾,一齐冲过来。
一排商铺轰然倒塌,尘烟中法相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黑影看向茶铺,只剩桌上一杯茶冒着热气,完全不见李刈的踪影。
“臭煤团,在找我吗?”少年调皮的声音悬在空中。
循声望去,李刈得意地看着黑影,居高临下。
在他身后,严麦已经取代朱望的位置,漂浮在阵眼中。
黑影转身袭向二人,仿佛离弦之箭,瞬间拉进距离。
李刈握拳,辫子上飞下八枚银铃,环绕在自己和严麦周身。
原先定下楔子的地方,通天光柱直冲云霄,与银铃相连。
眼见黑影贴近,就在将要吞下二人时,银色屏障将二人包裹。
黑影扑了个空。
目睹了一切的小灰心中暗暗称快,他扭头准备藏起来,却和一个吊死鬼打了照面。
啊——!
叫声吸引了黑影,它正窝了一肚子火,当即甩出一阵黑风。
房子像是纸糊的,碎成无数片,将小灰掩埋,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身上不知压了什么,重得要命,小灰费力移开,打眼一瞧,罪魁祸首竟是半截牌匾,上面写着“胡记”二字。
胡记?难道是那个胡记酱菜?
“老娘的店!老娘的酱菜!啊啊啊啊!”
尖利的惨叫响彻云霄,小灰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胡姨一身绸缎被黑风刮得都抽了丝,捧着半截牌匾的手抖个不停。
“胡姨?你不是带着央央出城了吗?”
“店在妖在,店亡妖亡!”胡姨似乎压根没听见小灰的话,抬手指向黑影,“受死吧!”
哈?小灰赶紧把身子从废墟中抽出来,她找死可别带上自己!
黑影又甩出一阵黑风,胡姨一向微眯的眼睛忽然张开,抬手一点,黑风消散无踪。
空气瞬间冷下来,与阴气不同,这种冷是实实在在的冷,小灰抱着肩膀打了个寒颤。
胡姨身子微侧,身后现出九条雪白尾巴,闪着荧光,轻轻一晃,半座酆都城结了冰。
“竟是九尾灵狐,”李刈喃喃自语,看向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的严麦,“坚持住。”
黑影被定在原地,胡姨念念有词,手中捏诀。
无数冰凌插向黑影,将他戳成个冰刺猬。
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眼见黑影招架不住,胡姨却定在原地,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胡姨?”小灰拽了拽她衣角,“你咋停了?”
胡姨终于动了起来,扭头看向小灰,娇媚一笑,“人家太久不用法术,好像忘了法诀~”
小灰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下巴简直要坠到地上。
“开玩笑的吧?胡姨你是开玩笑的吧!”
寒潮褪去,黑影得了自由,指挥无数鬼魂朝二人攻来。
胡姨身子一闪,化作九尾狐真身,四只爪子交替,一溜烟没了影。
只剩小灰愣在原地,恶鬼扑面而来,将他叼到空中。无数恶鬼撕咬着他,衣服碎成布条,新鲜的伤口接触到空气一阵刺痛。
四肢几乎是朝着不同方向被拉扯,头发也被撕扯,太痛了以至于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濒死之际,没有走马灯,也没有特殊的感悟,只有巨大的无措感洗刷着全身。
脑袋空空如也,眼睛透过群鬼的缝隙望着一点点光亮。
昏红的天空下,一片花瓣飘落。
小灰努力伸着手,想要接住那片花,却怎么也动不了。
一双手破开群鬼封锁,像一泼牛奶将小灰包裹住,浸润着他身上每一处伤痕。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是熟悉的声音。
小灰挣扎着,努力说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揍……他!”
沈郁会心一笑,他将小灰罩在自己宽袍下,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抬起。
刚刚被群鬼撕扯的伤口已经愈合,瘦弱的胳膊上挂着可怜的布条,手腕处的红绳红得滚烫。
“是要揍谁?”沈郁脑袋埋在小灰脖颈里,肌肤贴着肌肤,热气呼得他耳朵暖洋洋的。
小灰抬起一根手指,眸子漆黑如夜,简简单单指向黑影,“他。”
手上的红绳瞬间飞了出去,分成无数根,结成一个天罗地网,将黑影层层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