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眼眸落在手腕上的红绳,心中敲起一声警铃,这红绳是沈郁送自己的,戴得太久都习惯了以致于他忘了红绳的由来。
沈郁对自己的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失踪的夫君罢了,他肯定不会杀掉自己的夫君,可他小灰又算什么。
乱七八糟的意识搅动着小灰的脑子熬成一锅烂粥,丝毫没注意到自身后阴影里探出的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搁。身子仿佛即将崩裂的绣棚,被这一搭再也经受不住,哗啦啦全都散了架,小灰无声地跌坐在地,脑袋一寸寸转过去。
黑暗中露出一张华泽的脸,不是沈郁,小灰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那人关切地望着他。
这张脸看着眼熟……
胡姨?
天呐,小灰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端庄温婉的女子竟然是胡姨!完全没有先前那般神神叨叨的气质。
“离梦,节哀顺变啊……”
后面再说什么小灰已经听不进去,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晌,小灰才缓过神,试探着开口:“你叫我离梦?”
胡姨的眸子晃了两下,上前扶起小灰,一只手搭在他额上,急道:“离梦,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刚要说没事,小灰整个身子被高高扬起,双脚离地悬在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破出的手臂,那掌中还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的心脏。
手臂从胸口拔出,急促的风灌进空荡荡的胸口,鲜血开了闸般争先恐后从腔子里泄出。
连痛苦都没有力气去感受,小灰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郁支撑着破碎的身体爬到自己面前,那双他终生难忘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再次睁眼,小灰躺在纸钱堆里,他懒得挪动。
一炷香内死了两次,他现在有一种骇人的从容,那是一种哪怕此刻一群人从他身上片下肉来当着他的面涮火锅吃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从容并非破罐子破摔,而是他关于一切有了一种猜想。
这一切的不对劲中有一个最大的不对劲,那就是自己作为凡人怎么会死了又活,而且是两次。
如果复活一个人如此容易,那黑影又何必大费周折布下万鬼血日大阵。
这一切一定都不是真的,是某种幻境。
想通了后,小灰不紧不慢起身,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朝着纸钱飘来的地方,那个杀死自己两次的沈郁躺着的地方走去。
小灰听过书,话本里头幻境中发生的事都做不得数,自己死了两次都没死成就是现成的例子。
除了生死,皆是小事。这是小灰的人生准则,既然死不掉那自己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宅”二字挂在门上,第一次来时只顾着往里看,竟没注意到。
想来这是沈郁的住所,至少幻境里是这样。
往里走一直到院中,目之所及都蒙上一层凝重的白布。
院中躺着口棺材,棺材前插着一柄断剑,剑柄上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梨子。
簌簌簌——
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小灰闪身躲了起来。
一道法阵亮起,霎时间笼罩整座城的云雾散去,刺眼的阳光落下。
日头高照,现在竟是晌午,方才云雾厚重,小灰一直以为是旁晚时分。
金灿灿的太阳像一团蛋黄,外围的光晕一晃,里头似乎有只小仔子在扑腾,可是下一刻,那小仔子静了下来。
黄澄澄的阳光照在身上凉丝丝,有什么在拖着小灰的意识往下拽,他努力睁开眼,天上那团蛋黄成了死胎,一抹浓烈的血色炸开,很快晕染了整个太阳,中间最深的一块血痂活脱脱像个死胎。
城中凭空撕裂出无数裂口,恶鬼肆意逃窜。
这分明是万鬼血日!
怎么回事,不是幻境吗?怎么又来万鬼血日了?
霎时间院中出现数不清的恶鬼,小灰强撑着身子往外看却感到身后一股凉意,心中警铃大作,转身果不其然对上一只凶狠恶鬼。
眼见恶鬼即将扑来,一股强大吸力将他拽走,顺着望去,院中法阵明亮如昼,在整片暗红的氛围里比天上那个大肉球更像太阳。
这个法阵小灰太眼熟了,正是开启万鬼血日的阴阳两阵中的阳阵。
几乎是一瞬间,全城的恶鬼都被阳阵吸纳,天空重新晴朗。
小灰屏着呼吸,隔着窗子静静观察着窗外。
咯吱几声响动,一只混着血污的手扒住棺材拖着残躯起身,另一只手把垂在脸颊上的眼珠生生塞进眼眶,一个轱辘转向小灰的方向。
他被沈郁看见了!
但这次小灰没有逃跑,他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眼睁睁看着沈郁一步步逼近,一点点撕开自己的胸膛,最后无比痛苦地看着自己合上双眼。
黑暗中记忆碎片划过,木屋中胡姨倚在桌上,一手捏着酒盅一手转着当时从李刈手里抢过的判官笔。
小灰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碎片一片片黏合,妖媚的女声回荡在耳边: “上次看见这玩意还是一千多年前。”
这一次小灰睁开眼猛地坐起,他明白了,自己不只是在幻境中,他是在沈郁的回忆里!
一千多年前的第一次万鬼血日是沈郁开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