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朴素的宅子,小灰不敢相信这是满头铃铛的李大判官的住所,和他乖张的行径大相径庭。
府里极其安静,敲了三下门才探出个脑袋,差点把小灰魂吓破。
白生生的脸上两坨猴屁股,嘴又大又红简直像刚吃完人,竟是个纸扎人。
进了大门往里走,一路上都是这类纸人,小灰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直到磕了门槛整个人趴在地上。
“起身吧,不必行此大礼,”曾经桀骜的少年声音里满是勉强,一句话喘三次。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小灰硬憋下这口气,把吃食往柜子上一搁,挤出一个笑,“给你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李刈眼睛瞥了一下,冷言道:“你就送病人这些?”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可以侮辱自己但不能侮辱自己最爱的桂花糕、鸭油烧饼、紫薯团子、芝麻小麻花、米花糖、羊角豆干、锅巴土豆!
不等小灰发作,李刈又道:“给我拿块烧饼。”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么大的人自然应该让一让这个小豆丁,小灰脸上镇定,眼睛却转了好几轮。
李刈卧在床上,一脑袋的铃铛摘了个干净,黑而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裹着白瓷脸蛋,冰骨恹恹黛眉蹙,伸手要接烧饼指尖却拼命打颤。
小灰看不下去扶着他起身,把一块大烧饼撕成两半,拿油纸卷好塞他手里。
“谢谢,”李刈的声音很轻。
半块烧饼很快吃完,小灰又给他拿了半块。
看他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似是饿了很久,可听说火城、薄冰每日都来照顾他呀。
站累了,小灰坐在旁边雕花桌子边休息,顺势给自己倒了杯茶,刚进嘴全喷了出来。
这味道!
小灰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茶,已经不是难喝可以概括的了。水煮开放茶叶,这么简单的东西是怎么做成这样的!
小灰急得拿起桌上盘中晶莹剔透的糕点一下往嘴里塞了三块想冲刷掉那股可怕的味道,三块又三块,他皱着眉把这糕点捏在手中仔细端详。
怎么会一点味道都没有,就好像吃了一块固体的水下肚。
李刈看出他的疑惑,道:“这茶是火城煮的,糕点是薄冰做的,外面桌上食盒里是他俩送的饭,我没吃,你想吃的话自行拎走即可。”
闻言小灰连连摆手,看向李刈的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李刈的卧房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只有南边一条长案上搁了些东西,一堆银铃碎片摆在一本笔记边。
小灰指着碎片问道:“这是你的铃铛?”
李刈摇头,道:“这是那黑影的铃铛。”
小灰连退数步,顿时觉得整间屋子都晦气了几分。
两块烧饼下肚,李刈恢复了点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我生前的仇人爱用银铃,那日瞧黑影用这银铃害人便十分在意,所以跟严麦把这东西要了过来调查。”
小灰道:“所以那个黑影就是你仇人?”
李刈眼中神光黯淡,“暂时没看出联系。”
小灰最怕尴尬,脑子里疯狂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看到泡在琉璃瓶中的判官笔,一把拿在手中,“这笔不是断了吗?你修好的?”
“快放回去,祂在养伤!”李刈不顾病体试图起身阻拦。
小灰赶紧把笔塞回绿幽幽的瓶中,“抱歉抱歉!但是……祂在养伤什么意思?你在说你自己?”
李刈瘫软在床上,刚刚喊的一嗓子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有气无力地摇头,道:“不是我,是判官笔,祂是活物。”
小灰脑子嗡地一阵响,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觉走远,回头再看琉璃瓶中的毛笔,心里酥麻得仿佛爬过几千只虫子。
活的?什么叫活的?自己刚刚拿了个会喘气的毛笔?
李刈细细道来:“判官笔和勾魂笔是天地至□□华凝结而成的神物,生来同人一样有三魂七魄,掌轮回生死。”
即使解释了,小灰仍旧没概念,他只是隐隐约约清楚这两支笔很厉害,把李刈当成了说书先生,把这件事当成一段传奇,好奇道:“勾魂笔在谁那?火城还是薄冰?”
“都不在,”李刈道:“你知道阎王失踪的事吗?”
小灰点点头,当初沈郁向严麦打探夫君离梦下落时严麦提起过这事,自己在场多听了几耳朵。
说起来也怪,神仙这么容易失踪的吗?
不过这事不是小灰一个凡人能管的,索性抛之脑后,反正不与他相干。
李刈道:“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另一位判官左丘郎,勾魂笔正是他的法器,跟着他一起不见了。”
其实听到这小灰已经有些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突然李刈抓住他的手吓了他一跳,只见李刈一脸严肃道:“你知道阎王失踪前夜游神离梦来找过他吗?”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小灰一脸懵,自己一个凡人能知道些什么,难不成李刈觉得沈郁会跟自己说什么隐情?
架不住李刈炽热的目光,小灰一五一十道:“只听严大人提起过一次,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李刈看向小灰的眼睛,半晌才松开手,似是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小灰觉得不自在想走,李刈却叫住他说有话要交代他。
看着眼前不情不愿坐下的少年,明明心里有气却只敢憋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上神的光彩,别说他是夜游神,单说他是个凡间谁家的少爷都够不上边。
李刈本不想管闲事,又怕这愣头青哪天丢了性命,叹了口气,郑重道:“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离沈郁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