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的念头刚在脑海里冒了个尖儿,就被夏江免自己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怎么可以试探时弥生?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
眼前这个人,从最初的身份对立,到后来一次又一次地冒着风险保全他这个“系统bug”,为他伪造身份、替他周旋掩饰、甚至默许他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域……时弥生为他做的,早已超出了“职责”或“合作”的范畴。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去试探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几乎是立刻,夏江免就打定了主意。
他将碗筷放下,神色也褪去了刚才的玩笑与轻松,变得认真起来。
他要全盘托出。
将自己在追查「数据边界协会」基地坐标的意识空间里,那句突兀闯入的话语,以及之后独自潜入系统核心区,追查到那模糊音频来源的整个过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时弥生。
他需要他的帮助,更需要他的信任来厘清自己心头那团乱麻。
“弥生。”
夏江免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这个更为亲昵的称呼,声音不大,却有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时弥生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块鲜嫩的鳕鱼肉,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眼眸看向了夏江免,眼中带着明显的询问:“嗯?”
“我有话想对你说。”夏江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少见的沉稳。
时弥生见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也放下了筷子,但并没有显得过于紧张,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帘,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一边回应:“你说吧,我在听。”
他安静等待的姿态,无形中给了夏江免一份安稳的力量。
夏江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在追查协会基地坐标时,中间有过一次能量凝滞吗?”
时弥生点了点头,当时夏江免的异常状态和后来的力竭,他都记忆犹新。
“就是在那次深度连接的过程中,我的……意识或者代码,触及到了尤里系统底层非常深层的地方,从而触发了一些东西。”夏江免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玄妙的状态,“我听到了一句话,非常清晰,不是幻觉,也不是系统数据流里的常规信息。”
他恰当停顿,确保时弥生听清了接下来的内容:“那句话是——‘没关系,不被需要,也不是我们的错’。”
时弥生搅动汤勺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
这句话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不是指内容有多么惊世骇俗,而是那种语气,那种用词的方式,让他恍惚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也仅仅只是感觉熟悉,就像水面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具体来源、上下文、说话者……一概想不起来。
“这句话,”时弥生抬眸,看着夏江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或者,你怀疑它和「数据边界协会」有关?”
“不,”夏江免摇了摇头,目光坦荡,“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安慰,或者自我开解,它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
他低垂下眼眸,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是我对这句话的反应。”
“反应?”时弥生歪头,试图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什么反应?你的核心代码当时不是凝滞了吗?难道还有别的?”
“不只是凝滞那么简单。”夏江免再次望向时弥生,眸子里映着餐厅温暖的灯光,“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完全包裹了。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耳熟,反倒像是沉睡已久的某部分自我,突然被唤醒,或者,触碰到了构成我‘存在’的某个基石。”
他试图用更具体的语言描述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受:“我的感知和代码流向都被那个声音、那句话吞没了,滞涩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一种共鸣。它好像在告诉我,这句话,或者说出这句话的源头,对我而言,蕴含着某种非同寻常且至关重要的意义。”
时弥生的瞳孔震颤,握着汤匙的手无意识收紧。
他完全没料到,一句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的话对夏江免的影响会如此深刻。这不再是简单的“bug异常”或“系统干扰”,而是直接指向了夏江免这个“存在”本身,指向了他那扑朔迷离的起源和本质。
“一个关乎你存在的秘密……”时弥生低声重复,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立刻开始急切地追问:“所以,你去系统核心区查到了什么?有线索吗?”
“有。”夏江免肯定地点头,不再有任何隐瞒,“我找到了系统收录的那句话的受损音频碎片,来源指向了一个地方,一个在系统档案里标注为‘已拆除多年’的地方:「科技残品博物馆」。”
「科技残品博物馆」?
时弥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记忆里检索着这个名称。
随即,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因为激动,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科技残品博物馆」?!我、我年少时去过!”
“真的?”夏江免猛地坐直了身体,刚才那点迷茫和不确定瞬间被巨大的希望冲散,眼睛亮得惊人,“你去过?!”
时弥生用力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对,我去过!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和……和亲人一起去那里参观的。怪不得!”他恍然大悟地看向夏江免,“怪不得你刚才说那句话时,我也觉得有点熟悉!原来我们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听到的!只是我当时可能没太在意,或者年纪太小,记忆模糊了……”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奇妙的连接感,仿佛两条原本看似无关的线,在十五六年前的过去,于同一个坐标点产生了短暂的交汇。
“那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谁?”夏江免迫切地追问,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餐桌,“你有印象吗?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讲解员?还是、还是其他的参观者?你认识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迅速扑灭了时弥生沸腾的情绪,他脸上的激动之色一僵,随后慢慢褪了下去。
他去过博物馆,记得那些冰冷的展柜,记得那些标注着“失败”或“淘汰”字样的、奇形怪状的早期科技产品,更记得自己偷偷伸手触碰过某个表面不起眼又布满灰尘的AI……
可是,是谁说过那句话?
在哪个展厅?对着谁说的?说话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片空白。
记忆就像一块被擦去了关键部分的黑板,只留下周围模糊的粉笔灰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