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在凡间的日子过得很快活,不知道九重天和蓬莱那群人若是知晓这位上古天君如今屈居在凡间的小院子里又是何种反应。
日子就这么过着,同寝一榻也变成了寻常。
青翘某日翻身时,无意嘟囔了一句:“这木板床垫了被子也还是硌得慌……”
辛夷在黑暗里静静听着,没应声。
第二日,青翘从山里回来,推开里屋的门便愣住了。
床上那床用了多年的旧褥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实柔软的新垫被。
“这……”青翘跑到正在院子里收晒干草药的那道白色身影旁,眼睛瞪得溜圆:“辛夷!这垫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辛夷手中动作未停,只说:“镇上买的。”
“镇上?哪个镇?”青翘不信,“神仙,你用了什么法术变出来的?”
辛夷嘴角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青翘又笑道:“你怎么不去镇上给我买三层云锦铺上?”
辛夷认真地想了想,开口:“你若是喜欢……”
“停停……”青翘震惊,连忙摆手打断他,“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琢磨啊?”
辛夷放下手中的草药,看着青翘手舞足蹈的震惊模样笑了笑,温声道:“为何不可?”
青翘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弄这么好干嘛,睡得太舒服,我明早该起不来了。”
换了新垫被,青翘确实睡得比之前还要踏实。
睡梦中的青翘循着身旁的热源无意识地靠了过来,手臂搭在了辛夷腰侧。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青翘脸颊时停住,最后也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一早青翘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蜷在辛夷怀里,辛夷的手臂正松松地环着他。
青翘一愣,耳根发热,却也没急着挣开。
辛夷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青翘先笑了,带着刚醒的鼻音笑道:“早啊,表兄。”
辛夷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辛夷起身的动作依旧从容,耳后那抹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翘隔壁婶婶家的小丫头杜若,七八岁年纪,整日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自己青梅竹马的大风身后跑。
青翘有时瞧见了,总会对身旁安静做事的辛夷说:“瞧这俩皮猴子,满村子窜,真有活力。”
这日青翘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里,剥着新收的豆荚。
杜若一个人刚好从青翘家门前过,大概是刚从哪儿玩了回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
“杜若!”青翘瞧见,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小丫头闻声停下,跑了进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喊:“小青哥!”
“哎。”青翘应得爽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前些日子从后山摘回来的酸枣。“喏,尝尝。”
杜若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好吃!谢谢小青哥!”
青翘看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觉得有趣:“慢点吃,这儿还有呢。“”
杜若边吃边问:“小青哥,你家那个顶好看的哥哥呢?”
“他啊,在屋里看书呢。”青翘又抓了一把果子塞到她小手里,“慢慢吃。”
杜若的小脸有点红,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小青哥,我能分点给大风吃不?”
青翘一听,更是乐不可支,桃花眼笑成了缝:“行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惦记人了?”
“喏,给你俩双份的。慢慢吃,别噎着。”青翘将酸枣塞到杜若手里,“够不够?”
“够啦!谢谢小青哥,小青哥最好啦!”杜若嘴甜得像抹了蜜,道了谢转身就跑,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出门时嘴里还嚷着:“大风!大风!你看我有什么!”
“慢点跑!看路!”青翘在她身后扬声喊。
青翘看着小丫头笑着摇头,继续剥手里的豆荚。
“他俩日后,会在一起。”辛夷不知从何处走出来,望着杜若高高兴兴出门的背影,忽然开口。
青翘剥豆子的手一顿:“这你都能猜到啊?”
村里谁不知道杜若和大风关系好,他俩青梅竹马日后走到一起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但青翘就是想逗逗辛夷:“你是不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能掐会算?”
辛夷垂下眼帘,看着青翘近在咫尺的脸弯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
眼前的青翘眉眼鲜活,阳光落在他发梢肩头,显得暖洋洋的。
“起风了,回屋吧。”他声音低沉,“豆子明天再剥。”
青翘“哦”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跟着辛夷往屋里走。
“在一块就在一块呗,青梅竹马,多好。”青翘还在说。
“嗯。”辛夷应道。
他确实是知道的。
不止知道杜若和大风会结成夫妻,相依走过大半生。还知道他们命中无儿无女,知道大风会比杜若早几年走。
但他又何必用那些遥远而冰冷的命数,去惊扰青翘这一刻为小儿女情态而发笑的安稳时光呢。
这些天君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辛夷也知道青翘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强健。
青翘有时从田里回来,会坐在门槛上歇很久。问他却只说:“累了,歇会儿就好。”
辛夷暗中探查过,青翘魂魄有缺,先天不足,恐怕活不了多久。
天君不是不知道这些皆是命数,他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辛夷看着青翘充满活力的模样,欣慰之余却又是更汹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