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胪大典与恩荣宴的余韵尚在京城官场与士林间荡漾,关于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便已成为内阁、吏部乃至年轻皇帝案头需要仔细斟酌的要务。这一批新鲜血液的注入,不仅关系到朝廷未来的人才储备,也微妙地牵动着朝中各方的势力平衡。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年仅十六岁的承平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略显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御案下首,分坐着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徐阶,以及吏部尚书高拱。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今日小朝会,重点便是商议新科进士的授官事宜。吏部已根据惯例、名次及各位新进士的籍贯、年龄、履历,草拟了一份初步的分配方案。其中大多数二甲、三甲进士,或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继续深造,或直接外放为州县佐贰官、知县,皆有成例可循。但总有那么几个名字,因其特殊性,需要御前定夺。
“……二甲三十八名,江南道安远县迟晏,”吏部尚书高拱手持名册,声音平稳地念道,“年二十一,出身农家,院试第三,乡试第十八,会试第一百零八,殿试二甲三十八。履历载:于乡间曾设蒙学,教化乡童;拒乡绅‘诡寄’之请,陈明利害,安定乡里;并引领乡民经营山货,开设‘农家乐’,颇有成效,安远知县曾上报其乡为‘劝课农桑典范’。此子履历,异于常科,请陛下与诸位阁老明示。”
高拱话音落下,暖阁内安静了片刻。
首辅杨廷和,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向来持重。他缓缓开口:“此子科考名次,稳步上升,可见其才学扎实,心性沉毅。尤其殿试策论,老臣曾阅其卷,于仓储赈济之论,能结合乡土实例,言之有物,不尚空谈,确有其长处。然其履历中,经营货殖、开设旅舍之事……”他微微蹙眉,“士农工商,业有分野。进士乃国家储才,将来或为翰林清贵,或为州县亲民之官,似这等与民争利、沾染商贾之事,是否……有损士林清誉?恐非正途。”
杨廷和的观点,代表了朝中一部分正统理学派官员的看法。士大夫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即便关心民生,也当从教化、农桑等“正道”入手,亲自参与经营买卖,在他们看来,未免有失体统,甚至可能心术不正。
次辅徐阶,年纪稍轻,目光锐利,闻言却摇了摇头:“杨公此言,下官以为有待商榷。观其履历,所谓经营,并非为己谋私利。乃是组织乡民,利用本土物产,寻一条活路,且颇有成效,使一村之民得以温饱,更得县衙嘉许为典范。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为民兴利’。其殿试策论中,能对仓储弊病、民间疾苦有深切体察,怕也与此番经历不无关系。我等居庙堂之高,常苦于奏报不实,下情难通。若地方亲民之官,皆能如此子般,知晓民间疾苦,善用地方物产,因地制宜,造福一方,岂非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徐阶更看重实际才干与对民生的切实改善,在他看来,迟晏的经历非但不是污点,反而是难得的、了解基层的宝贵经验。
吏部尚书高拱素来以实干、不拘一格用人才著称,此刻也开口道:“徐阁老所言甚是。我朝取士,原为求得真才实学、能安邦定国之士。迟晏此人,年方弱冠,便能于乡间有所作为,凝聚乡里,改善民生,此非仅有书本学问者可为之。其科考一路稳步向前,更见其心志之坚,学习之勤。若仅因其曾组织乡民经营些许土产,便视为瑕疵,未免因噎废食。况且,安远知县既有嘉奖上报,可见其事于地方有益无害。”
年轻的承平帝一直安静地听着三位重臣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御案。他登基不久,正是急于有所作为、却又深感被老臣和旧例束缚之时。对于迟晏这样“非典型”的进士,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好奇,甚至有些欣赏。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官员们要么满口仁义道德,要么斤斤计较于朝堂争斗,像迟晏这样能在乡下实实在在做出点成绩的,确实少见。此子既有实干之能,何不将他派往更需要的地方,去真正的艰难处试试斤两?
“三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承平帝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却努力模仿着帝王应有的沉稳,“杨师傅虑及士林清誉,乃是持重之言。徐师傅、高尚书看重其务实之才,亦是为国求贤之心。朕观其履历与文章,此子确有其独到之处,尤善因势利导,改善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一份江淮行省的简略图册,手指在某处点了点,心中有了决断:“然,玉不琢不成器。其于安远,乃是在自家乡土,人亲地熟,稍有成绩,未必尽显其能。若果真有大才,当能于逆境中开创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