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和日益增长的名声,迟晏终于可以不再为柴米油盐耗尽心神,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科举备考之中。他从镇上杂货铺东家那里获得的酬金,以及蒙学日渐丰厚的束脩,大部分都被他换成了书籍和笔墨纸砚。那间简陋的蒙学小屋,几乎被书籍和写满字的草纸填满,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他的学习进入了疯狂的阶段。每日鸡鸣即起,先打一套记忆中能强身健体、凝神静气的简易拳法活动筋骨,随后便是一整个上午的诵读与背诵。《四书》《五经》的章句集注,他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更要深究其微言大义,比较不同注疏家的见解,力求形成自己的理解。原主那几乎空白的学问底子,正被他以惊人的速度填补、夯实。
午后,他处理蒙学事务,教导孩童。他将教学也视为一种复习和深化理解的过程。为蒙童讲解“学而时习之”时,他自身对“习”字的理解——不仅仅是温习,更包含实践、体悟——便愈发深刻。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我欺。
夜晚,才是他真正的攻坚时刻。油灯下,他铺开稿纸,开始练习八股文写作。从最初的破题、承题,到后来的起讲、入手,再到完整的八股结构,他一遍遍练习,一篇篇修改。他不仅研读《程墨》中的范文,学习其结构和技巧,更注重分析其内在的思想脉络和论证逻辑,思考如何在自己的文章中,既能遵循格式,又能融入独到的见解。
这个过程异常枯燥艰苦。八股文格式僵化,限制极多,常常为了一个对仗工整的句子,或一个合乎规范的“代圣人立言”的语气,耗费数个时辰。有时文思枯竭,对着题目半晌写不出一个字;有时自觉写得不错,再看范文,方知差距甚远。
但他心志坚毅,从未气馁。每一次卡顿,每一次否定,都成为他反思和进步的阶梯。他发现自己穿越多个世界带来的强大逻辑思维和广博见识,在理解经义和构建论证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从更宏阔的视角审视经典,往往能得出一些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更具现实关怀和思辨色彩的见解。只是,这些见解需要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八股文严谨甚至刻板的形式之下,如同将烈酒装入规格统一的瓷瓶。
除了闭门苦读,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拓展交往圈子。每月两次去镇上给杂货铺东家的儿子授课,成了他了解外界的重要窗口。通过东家的引荐,他结识了镇上另一位颇有文名的老秀才,偶尔会带上自己的习作前去请教。那老秀才起初因他“人渣”的过往和童生身份有些轻视,但看过他几篇破题和承课后,态度大为转变,捻须赞叹:“思路清奇,根基渐厚,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并给予了诸多中肯的指点。
他也开始留意县学的消息。青浦镇隶属的县城名为“安远县”,县学是生员(秀才)进修之所,也承担着组织童生考前集训的职能。他打听到,距离院试前一个月,县学会由教谕主持,举办一次为期十天的“考课”,针对所有准备应试的童生进行集中指导和模拟考试,这对于缺乏名师指点的寒门学子而言,是极为宝贵的机会。只是参加考课需缴纳一笔不小的费用,并且需要有人担保或具备一定的名声。
迟晏默默将此事记在心中,这将是他在院试前,检验水平、弥补短板的最后机会。他需要攒够钱,也需要让自己的名声,足够引起县学的重视。
时间在紧张的备考中飞逝,转眼距离院试已不足两月。靠山村的夏日绿意盎然,蒙学里的孩童们依旧书声琅琅,而迟晏的心,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愈发紧绷。
这一日,他正在批改蒙童的描红作业,村里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是县衙的胥吏,却并非往日那等倨傲模样,态度颇为客气。
“迟童生,县尊大人有请。”为首的胥吏拱手道。
村民们闻言,皆是惊讶不已。县尊大人亲自相请?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迟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从容起身:“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这个……我等也不甚清楚,似乎是与县学即将举办的‘考课’有关。迟童生去了便知。”胥吏含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