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放不下怀疑,何不逐出师门,或是按他的惯例,废去修为、直接杀了?
偏偏师兄还残存一点温情。
在明夷看来,柳砚尘实在是个太过称职的掌门,甚至称职得有些可怖。
只有一点温情留凌戊一命,不知道对凌戊是福是祸。
他们师父就曾评价过师兄,是“在其位,谋其职”的极致。
那时明夷还不明白,而今他算是清楚了。
柳砚尘放在哪一个地位上,都会冷血而不留余力。
还好柳砚尘居于正派掌门之位,倘若做个魔修,定要整个修仙界都掀翻过来。
“小心脚下,飞鸟!”
柳砚尘出声提醒走神的明夷,方才一只极快的游隼自斜后方穿过明夷脚底。
明夷险险避过,惊讶道:“还有飞得这么高的鸟?”
“不仅高,还快,”柳砚尘随口道,“和我们差不多方向一起来的。待会儿到了地方,你擦擦你的剑柄,省得被鸟涂了鸟屎。”
明夷慌里慌张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你不能盼我点好的吗!”
......
无相寺,万佛窟前,寂灭坛中央。
空山脸色灰败,神情却镇定自若,仿佛身上那重重束缚的锁链并不存在一般。
人们却对他这副模样并不买账:
当初,空山可是个合体期的大能,实力深不可测,想不到竟用人命堆出修为;追捕空山的几个大能说,空山没了抒弥国的支持,实力大不如前,他们不过一个昼夜,便已将人拿下。
事已至此,还装什么高人?
空山的身后,万佛无差别地审视着曾经无相寺的得意门生、得道高僧。比万佛注视更为激烈的,是四下静默等待着审判到来时刻的人们。
所有人都在想,空山倒下是既定的事实。
倒下,然后呢?
首先呈上寂灭坛的是莲华之下埋藏的几十具残骸。
“为搭建无相寺到抒弥国的通道,空山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凡人为祭。自此开启了整个抒弥国的惨剧。此乃其罪一。”
宣读罪状的是五大门派中相对独立、只为享乐而存活的两仪天欢宗。往日烟视媚行的天欢宗掌门此刻声音冷冷,颇为怪诞。
台下人纷纷议论。
“我早看他和无相寺不爽了,这是好事啊。那些被害的人也能瞑目了。”
“哼,少装!你真同情抒弥国,就不会在这里看戏,而是赶赴当地解救他们。”
“你善良你怎么不去?你看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谁去吗?各人有各人的命!”
天欢宗掌门轻咳一声,如今抒弥国被彻底封锁,局势急剧变化,门派世家忙着斗争,各个都恐惧自家落在下风被人倾轧,没谁真的管里面人的死活。
只有一些自发组织的修士不时支援,这话可不能多说......他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其罪二,为无烬渊魔修引路,摧毁村庄、残害人命,再自行从中超度,获得功德。”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空山的表情也一瞬间破功,骇然看向宣读罪行的天欢宗掌门。
此前,众人所知的都是抒弥国、上代佛子、无相寺内部陨落的年轻弟子还有一些空山多次见死不救的传闻。说来说去,其实都还只是在内部进行迫害。
以往行径比空山更为恶劣的大有人在,许多人来之前,都以为目前的罪状至多能免去空山方丈之位,将其幽禁。
可“魔修”二字一出,就是勾结魔界残害生灵的重大嫌疑。
柳砚尘与明夷坐在下首,是人群中并不意外的少数。
柳砚尘看向某处,扬了扬下巴,暗中收到他信号的人点头示意,走到明处来。
“确凿证据在此。”
走上台的人,竟是陆家的纨绔陆天河。人们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半年前无相寺他和叛徒魔修叶灼对战的比试场上。
那时陆天河修为滞涩、招式虚浮,人也是略显软弱的风流公子模样;而今,虽然他的容貌与从前并无分别,但气息明显稳了许多,眉宇间也有几分笃定和自信。
陆天河将证据一一呈上,物证齐全,质疑的声音渐消,全场静默。
忽而不知何处,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
“呵,空山勾结魔修,怎么至此无人想到,万剑山剑尊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包庇魔修的罪人?”
明夷受不得这口气,也知道要立刻反驳,拍桌而起:“好一个混淆概念。姓叶的魔修小子年纪多大,剑尊从未纵容他害人,从始至终严加管教。”
那人当即揪住这一点,更加加深了云溯包庇魔修就是原罪的印象。
柳砚尘心道不妙,手中折扇合起,打断了那人的话:
“云溯已自请逐出万剑山,早已不是万剑山之徒。阁下若要出手,万剑山绝不阻拦,只是在此场合出言提及云溯,是否要为空山方丈转移注意、减轻罪罚?”
“还是说——”柳砚尘一双桃花眼倏忽眸色一沉,盯着远处模糊的人头:“你故意要和我万剑山作对?”
声音不再出现,柳砚尘一个眼神,随行的万剑山弟子即刻飞身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好似那里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柳砚尘想亲身过去一探,明夷却向他轻轻摇头,这不是万剑山掌门可以轻易离开的时候。
明夷让他往台上看,陆天河悄悄颔首,击掌两下。
“这一切非我一人之功,感谢各位帮助的兄弟和道友。还要谢过,两个来自抒弥国、且最先给我提供线索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一大一小两个凡人走到寂灭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