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朦胧,整个山村还没有从睡梦里醒来,不知谁家的公鸡一直喔喔吵个不停,周胜打着哈欠,独自一人朝牛棚走去。
夜间,草尖上挂了不少露珠,周胜一走,露水就纷纷刷刷往下落,打湿了裤脚。
牛棚离家里约莫十几分钟的路程,周胜是个粗人,步子迈得大,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牛棚,定睛一看,牛棚里空荡荡的,周胜心里一咯噔,连忙大跨步上前,牛棚里面铺了些稻草,四周没有墙,周围用木头横着随便钉了一下,完全没有藏身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坏了,人跑了!
资本主义的蛀虫居然从自己队上跑了,这可是大事,自己要担责的,周胜猛一拍脑袋,扯着嗓子就要叫人。
“你有什么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周胜从小就生活在村里,就算百米之外有人咳嗽一声,他都知道是谁,还有谁家狗长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猛然回头。
风穿山谷,簌簌作响,五米开外,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榆树的阴影下,耷着眼眸,静静地望向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牛棚旁边的陌生人还能是谁,周胜猜出他身份,暗地里松了口气,人没跑就好,虚惊一场,箭步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年轻男人,神情冷冽。
“你叫什么名字?”周胜问。
“秦年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是气温时常反复,昼夜温差大,倒春寒要到四五月才会彻底走。况且,今天还要驾牛车,周胜怕冷,特意穿了件棉服,他看着跟前的人,秦年政只套了件薄薄的外套在外面,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迎着对方波澜不惊的双眸,周胜发现自己很难将他和小资联系在一起,即使被下放,他也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说话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资本主义身上的那种傲慢和优越。
周胜听说他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伤,不清楚是谁干的,但是他那种身份,被打就被打了,只要人没死,秦年政自己都没吭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胜也就佯装不知道。
初春,隆冬的肃杀还留有痕迹。
火车站外,秦年政坐在牛车上,太阳带着稀薄的温度照在背上,冷风刮在脸上,套着缰绳的耕牛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秦年政单手绕绳,随手钳住,偏头,漫不经心地环顾周围,背着行囊的路人神色匆匆,他将视线落在临街的香烛店上,久久不动。
“是京都来的知青吧?”周胜看见出站口有人四处张望,立马冲人招手。
听见动静,秦年政回过神,扭头平视前方,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踏着小碎步往前,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先是抬头找声音的来源,锁定周胜后,立马加快了脚步。
“您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我叫陈漾,被分到了石坳峪的长溪生产队。”
这是自己队上的姑娘啊,周胜瞧着落落大方的陈漾,城里来的姑娘果然不一样,这气质,一看就招人喜欢。
周胜详细地介绍了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他叫赵志强。”
陈漾笑着点头,眼睛却越过自己,往身后瞥。身后有什么好看的,周胜扭头,看见秦年政,瞬间如临大敌,秦年政成分不好,这小姑娘可别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他飞快跳下牛车,拦在两人中间,拎起陈漾的行李,就往自己的车上放,“你上我这辆车,等会我拉你,咱们直接回队上去。”
视线被周队长挡住,陈漾只得收回眼神,看向面前的牛车,陈漾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出行方式,城乡的贫富差距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显现,城市里铁皮车从街头巷尾呼啸,这里的牛车哼哧哼哧缓慢前行。
牛车后面套着铁质的车轮,上面架着木板,延边的地方已经被坐包浆了,整架牛车擦得锃亮。
陈漾不好拂了周队长的好意,爬上牛车,好奇地往后望,男人低垂着头,似乎没看见自己,陈漾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有这等美色,也不知道是哪个队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