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断断续续,秦年政半坐着,背靠在柱子上,牛棚阴冷,接连下了两天雨,坑坑洼洼的地上积满了水,整个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腐烂的味道,右背的伤密密麻麻地痛。
他紧紧阖着双眼,呼吸不畅,鼻腔里潮湿的、呛鼻的、粘稠的腥味连通到口腔,他大口喘着气。
“蛀虫。”
“败类。”
拿着鞭子的放羊小伙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秦年政意识不太清醒,看人有重影,他蹙眉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然而,人却越来越多,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四个……越变越多,有男的有女的,他们面目狰狞。
“你全家都死绝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现在简直连条狗都不如。”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秦年政头眩晕得厉害,脑袋似乎要被人从里面凿开了,耳膜嗡嗡地,听不清楚,只看见好多人,他们张牙舞爪,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个人都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你们才该死,”秦年政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噗——咳咳——”
“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肺揪着痛,咳不出来,压在嗓子里又让人喘不过气来,秦年政压抑着,额上暴起青筋。
“垃圾——”
“队长为什么让这种货色来队上。”
周群捡了块石头朝牛棚砸去,他天天放羊,即使隔了十几米也能精准地打中不听管教的羊。
咚——
看见石头砸到秦年政胸口,周群跳着鼓掌,“我就说我百发发中!”
又是一块石子。
对面的人像跳到岸上的死鱼,一动不动,毫无攻击性。十里八乡不存在什么秘密,打个喷嚏都能从村头传到村尾,这人是江源生产队不要的东西,不知道队长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怎么什么垃圾都往家里带。
“废物,”周群跑上前,啐了一声,大喊着:“快滚出我们村,我们这里不欢迎你。”骂完还觉得不解气,看他闭眼靠在柱子上没动静,对着他胸口就是狠狠的一脚。
谁知,刚才还瘫着不动的人,猛然睁开眼,周群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下,他已经被人掐住了咽喉,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拼命抓住秦年政的手拍打挣扎。
“谁是废物?”
“谁是渣滓?”
“谁该死?”
秦年政的声音很冷。
脑子里的谩骂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的脸和面前的人重叠在一起,秦年政认出他,周群,一个三番五次挑衅自己的小孩。
周群的脖子很细,秦年政用一只手就能掐住,他只略微用力,就将这只平时经常在自己跟前叫嚣的蚂蚱拎了起来。好细、好脆弱的脖子,周群的呼吸喷在手腕上,是热的。
“说话。”
“究竟谁才该死?嗯?”
脖子被巨大的压力钳住,周群脚尖离地,双眼翻白,只能胡乱抓向对方,“你……放开……快……救……”
然而,两人的力量悬殊过大,一头受伤的雄狮远远要比一只蹦哒的蚂蚱更强大,周群的挣扎毫无作用,秦年政一点点收紧指尖,
“谁该死?”
周群快要发不出声音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短促的气音,他垂死挣扎,嘴巴大张着,脸憋得紫红,“救……救……”
手里的温度越来越烫。
“他死不足惜,”秦年政告诉自己。
周群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
秦年政看着周群的双手开始慢慢地往下垂,整个人像一只死鸡一样,爪子僵硬扭曲。自己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着他的脖子,看着对方紫红色的脸,他听见自己手里握着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跳沉重而缓慢,秦年政的手掌开始发烫,周群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而他现在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周群永远地闭上嘴巴。
秦年政死死盯着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还没脱去婴儿肥的、充满稚气的脸,男孩总有一天会成为男人,可是他没有机会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该死。
秦年政告诉自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居然开始颤抖,肯定是幻觉,他是多少士兵的楷模,即使头破血流,拿枪的手也不会有丝毫颤动,一厘就是一条人命,他不可能手抖。
可是扳机是冷的,手里的这东西,会呼吸,有心跳,他正在杀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意识到这点后,秦年政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抽回手,周群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自己杀人了。”
“是他该死。”
“他们都该死。”
秦年政握住颤抖的手,对自己说。
抓住自己的手忽然松开,大把的空气涌入,周群看见正空的太阳,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脸上的血液开始回流,紫色一点点消散,他整个人像惊弓之鸟,双唇惨败,颤抖地拼命往外爬。
头撞在木桩上,周群像是失去痛觉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又跑又爬,连头都不敢回。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了,不知道谁家的狗开始狂吠,大中午的,公鸡也跟着打鸣。秦年政垂下眼眸,看见落荒而逃的周群,觉得这是世界真是荒谬。
他骂得对,秦年政握不住自己颤抖的手,自己真的是个废物,他无力地躺在地上,稻草扎进头发里,衣服上全是鲜血和泥巴,太狼狈了,他厌恶地闭上眼睛。
周群一路狂奔,一点都不敢歇,“队长,队长,秦年政要杀人了!”
周胜正烦着呢,公社今天送来一封信,他拆开一看,原本要来队上的龚遥知青不来了,信上写得含糊,说是龚遥不符合下乡标准,不符合标准怎么报名的时候不说,都已经定好了又改,他看着信件后的签名,县城里的领导,又默默把信收好了。
“你又在这发什么疯?”
周群整天正事不干,也是看他可怜,家里上有着上了年纪的奶奶,下面还有个四五岁的妹妹,家里没有劳动力,给他搞了个最轻松的放羊的活,他只要把羊放在峒云山附近,大伙最近都在那里插秧,他也能插,这样一天就能干两个工,放羊简单,只要等到下工的时候把羊赶回去就行了。
结果他这是在做什么。
“你羊呢?”周胜问他。
“羊……”周群吓疯了,“队长,秦年政要杀我,他要杀人。”
周胜不耐烦,“他还敢杀人呢!我看我才要杀人,你把羊放哪里去了!要是他们吃了秧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群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羊不羊的事,抱着周胜的腿就开始哭,“呜呜呜呜呜——”
“你再不撒手我就真的揍你了,赶紧去找羊。”
“秦年政真的要杀我。”周群把衣领往下撩,脖子上清晰可见的指痕。
周胜的话戛然而止,沉默了半晌:“你又惹他了?”
“我没有!”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没事别去招惹他,你没招惹他,那他是专门跑到你家把你揍了一顿?”
“你偏心!”周群大哭,明明他们两个才是一个村的,才是一家人,他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不肯帮自己。
眼看着周群跑远了,周胜叹了口气,今天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陈漾估摸着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他要先去给她找人翻新一下屋顶,还要去找羊,羊是队里的公共财产,周群这样,队上的人哪放心把羊交给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