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牛棚里肮脏、潮湿,四处漏风,脑子里紧绷的弦始终松不下来,终于,在此刻,电流似乎带着催眠的作用,他脑子昏沉沉的,好想睡。
秦年政睁不开眼,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他模糊地想。
好困,整个世界都在晃。
好疼,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慢慢被抽离。
好吵,身边的人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他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周围的人这么不安分,他不耐烦地抬起手来,自己应该是抬起手了吧,他开始不太确定,他想要睁开眼,把身边的人全都赶走,烦死了。
但是,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睁不开眼。
“秦年政,你别睡。”陈漾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的秦年政,心越发沉到了谷底,催促大家,“能不能再快点?”
“你别急,”周胜安慰他,“上回,我看见江源生产队的被牛撞了,胸前好大一个窟窿,血满地都是,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听见血流了一地,陈漾的唇色又白了白,廖红见周胜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过头扫了队长一眼,连忙开口,“陈知青,你放心吧,秦同志已经止血了,一定会没事的。”
陈漾不想他出事。
秦年政明明有那么多粮食,队上的人排斥他,不想让他上工来抢工分,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舔着脸过来,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要是不放心赵自强,为了自己的安全才跟过来的,那他成了这幅模样,自己也有罪。
下山的路十分颠簸,陈漾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无力,山路一弯又一弯,长到看不见尽头,眼看着秦年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身体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一边跟着大家跑,一边小心翼翼地探他的呼吸。
镇上只有一个卫生所,平时四大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是先到的镇上,镇上的卫生所治不好才去县城里,卫生所就两名医生,平时要给整个四大队的人看病,根本忙不过来。
孙医生好不容易才能坐下来喝口水,结果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上,门又被推开了,“孙医生,快跟我去救人。”
他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吴岚,问:“什么情况?”
“我们队上有人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伤到了哪里?”
“背上被锄头砸了,摔下田埂,头磕到了石头。”
孙医生一听,压下心里的不耐烦,“你们又打架了?”江源生产队和长溪生产队隔三差五就闹出点动静,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吴岚催促孙医生,“赶紧和我去救人。”
每个来看病的都说自己快死了,哪里有那么容易死的,谁打架敢往死里打人,不怕坐牢吗?孙医生没当回事,缓缓开口,“你别急。”
“人命关天!”
“好好好。”他拿了纱布和碘酒,“我先去看看。”
吴岚瞅了眼周围,迅速开口,“还要赶紧腾出个床位来。”
听了这话,孙医生才重视了些,“还要床位?”
“是的,流了好多血,人晕过去了。”
“还晕了?”孙医生不再犹豫,叫马医生赶紧空个床位出来,抬脚就跟着吴岚出了卫生所,“谁和谁打起来了?”
大家对秦年政的身份都很介意,要是知道是他,不一定愿意出门,吴岚含糊地说:“赵自强和我们队上的。”
“赵自强?”孙医生大惊,“你们惹他做什么?”
这话吴岚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做我们惹他做什么?他三天两头地往我们队上跑,不给他点教训瞧瞧还真当我们好欺负。”
“伤的是赵自强?”孙医生跟在吴岚身后跑,喘着气问。
“我们队上的。”
孙医生跟在吴岚身后跑。
两人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抬着一个担架。
“孙医生,赶紧来看看。”周胜见医生来了,瞥了眼陈漾,终于松了口气,这丫头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这下总能清净些了。
孙医生一看担架上浑身血迹的人,吓了一大跳,还好伤者的头和腰部都已经用木棍固定住了,处理得很好,伤口处上了草药,血已经止住了,伤这么重,手上这点东西也没用啊,他指挥着大家赶紧把人往卫生所里抬。
看见吴岚和医生,陈漾悬着心稍稍放下,看着担架上的秦年政,终于能舒口气了。
“会没事的。”她对秦年政说。
跟着众人往卫生所赶,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现在的卫生所没有后世的条件,陈漾抬头看见灰扑扑的土墙,门口那块“四大队卫生所”的木牌不知道挂了多少年,边角都被虫啃掉了。
“大家都让让,”孙医生指着墙角一张床,“你坐在上面干什么?”
听见动静,抱孩子的女同志抬眼,看见担架上的人,“哎呦”了一声,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挪了挪屁股,把床让出来。